二人进了正屋,林庭树一边换去身上这身风尘仆仆的衣裳,一边转而对洛青桃说,“我要去进宫面圣,回禀越州之事,你先在这里待着。”
想到什么,他又道,“祖母和母亲应会传你过去,你不必理会,自歇着就是,有护卫在院外守着,她们进不来。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洛青桃依旧只是点了点头,能得清净再好不过,这三年之约仅限她与林庭树之间,她并不想在这期间再去应付他的家人,更何况,洛青桃对她们并无什么好印象。
换好面圣的衣服后林庭树迈着大步离开了,屋中便只剩洛青桃,下人没来扰她清净。
她无事可做,在屋中展眼看了一圈。这屋子和她离开前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侧间的书案上摆着一本书,是洛青桃极熟悉的,正是她亲手写的《洛氏医书》,三年前她准备逃走前,将手稿赠给了孙大夫。
站在书案前,她低眼翻着手稿,看到一页一页纸上遍是毛边,但又平整无折痕,显然是被时常翻阅,但又被精心保管着才能形成这样子。
静静看着手稿片刻,洛青桃才收回目光,走到里间,合衣躺到床上。她本以为自己在这间曾有过无数不快的屋中会辗转反侧,然而许是一路舟车劳顿,确实累了,她竟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熟睡中,洛青桃对重山院外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晓——果如林庭树所料,老夫人和周氏知道了她“死而复生”的消息后,立刻派了下人来传她过去,然而那些下人,无论是跑腿的小丫头、还是素有体面的嬷嬷,全都在重山院外碰了壁,无论好说歹说,哪怕是抬出老夫人或周氏,那些护卫全都冷着一张脸毫不容情。
最后,她们只能悻悻然回去禀报了此事。
等林庭树出宫回府后,已是傍晚时分,刚进了重山院,守在院门口的平沙便立刻来禀报这些事,林庭树听罢并未多言,只问,“她呢?”
“洛姑娘睡下了,不曾被搅扰到。”
林庭树点了点头,便朝后院去了。有些事还是要给祖母和母亲说清楚。
因没将洛青桃叫过来听训,老夫人心中有气,因此当丫鬟通传“大爷来了”时,老夫人还是阴沉着一张脸。
早知这姓洛的女子是个祸水,当初就不该听钱嬷嬷的话,将她纳成了庭树的房里人。可笑当初众人都以为那姓洛的女子是因眉眼间与沈绿绮几分相似才得了庭树宠爱。原来并不是!
三年前,那姓洛的女子被沈绿绮害死后,庭树便像疯了一样,一边将沈绿绮囚禁在后宅,一边开始搜集沈家的罪证。从庶支到主脉,沈家子侄相继被抓,纷纷入了诏狱。一时间京城为之震动,议论纷纷——新婚这才几天,按理说正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怎么这位指挥使大人竟将矛头对准了岳家?莫非真是天生酷吏,毫无感情的?京中官宦人家彼此互有关系,姻亲往来,谁希望自己刚结的姻亲转头就能背弃自己?由是,林庭树一时名声愈差,竟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了,朝中同僚生怕跟他沾上半点关系。
老夫人岂能容忍林庭树如此自断前途、自毁名声?然而,无论是拍桌怒斥,还是苦口婆心,林庭树却只是冷沉着一张脸,一身戾气,充耳不闻。老夫人还记得自己那时万分不解地问他,不是明明对沈绿绮多年情深念念不忘吗?那姓洛的女子不是只因眉眼间一二分相似才得宠的吗?为何如今竟为了一个替身,转而对正主这样下死手?
林庭树听罢,那张因多日未曾好生休息、颓唐与狠戾交织的脸上,浮起了一个似自嘲又似嘲讽的冰冷笑意。“原来你们都这样认为,怪不得她当初也来问我……我该好生解释的……”他带着无限的悔恨,喃喃低语。
自那之后老夫人才真正地意识到了,在庭树心中那姓洛的女子究竟分量几何。能为她不顾官身也要拿沈家开刀,这哪里是什么替身!
然而,老夫人心中由此产生的并不是爱屋及乌或者感同身受,而是深深的怨怒。
若不是那姓洛的女子,庭树怎会和沈家闹翻,最后两败俱伤,沈家是抄家灭门了,他自己却也是被罢了官!就为这么点儿女情长,如今一切都没了,家族地位、荣华富贵、远大前程……
这让老夫人怎么能不气?然而再气也没法子,那姓洛的女子死的透透的,老夫人除了私下恨恨骂几句外,别无他法。
谁知那女子竟没死,又回来了,刚知道这消息时,老夫人先是惊讶,继而心中便是一股邪火窜出来——既没死,当初为什么不好生回到庭树身边,也省得后来发生那些事!果然是个祸水!
见这曾经出息、如今落魄的孙儿落了座,老夫人一改三年前对他又敬又畏的态度,冷声道,“你也是自幼饱读圣贤书的,所谓父母在、不远游,这是开蒙小童都知道的话,怎么祖母如今看你倒是抛在脑后了。自罢官后,你丁点不着急,还有闲心游山玩水,这回离京又是做什么去了,是从哪里打听到那姓洛的行踪,将她带回来了?”
林庭树前往越州查案是奉了密旨,自不会向旁人透露,老夫人只以为他是游山玩水去了。林庭树也没有解释,至于那受伤中毒险些丧命的经历,他更是不提一个字。在祖母与母亲心中,他只能振兴门楣,是不能诉苦的。
因此林庭树也不答话,只喝着茶,方才他过来时已命人叫母亲过来,想来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