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谢裴利落起身离去。
沈晏安从幕帘的缝隙窥视着谢裴的身影,他虽是高挑清瘦的身形,此刻看起来竟格外可靠。
…
谢裴顺着沈晏安说的线索,不出几时便找到那户农家,他从侧门矮墙处攀上屋檐,借着高处视野的优势观察小院情况。
院子里丢弃着各形各式的衣服,一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正在往驴车上堆草垛,松枝昏迷中已被换了身粗麻的旧衣裳,双手双脚被捆缚,嘴也被麻布缠住。
谢裴拿出随身携带的磷粉,趁婆子去掏草垛的功夫,悄悄撒在驴车的草垛里,随后趁婆子发现前,闪身重新躲避回屋檐后。
这时屋内骂骂咧咧走出一个精瘦的老头,他追逐沈晏安无果,决定先回来帮忙处理掉另外一个人。他同那婆子一起将松枝扔到了车上,又堆了些草垛将人掩盖住。
“老婆子这次我自己去,你在家照看着儿子。”精瘦如猴的老头说道,瞧着被撞坏的窗子眼冒凶光,“记得把痕迹清理掉。”
婆子心照不宣朝他点头,两人分好工,老头驾着驴车便出了院子,朝南行去。
东郊南侧不远便是奴隶市场,谢裴心下了然,没有忘记和沈晏安的约定,快速折返回断桥乌篷船下。
湖面依旧静悄悄,恍若从未有人来过。谢裴临到船前,却莫名有了几分怯意。
船里那个,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规矩的女子,万一等自己掀开幕帘后看见的依旧是空空如也的船舱呢?一如从前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嗤笑着他螳臂当车的不自量力。
可他们本就不算熟络,她是那样坚韧的女子,就算弃他而去独自行动也算是在意料之内……
他这样宽慰自己。
就在谢裴下定决心准备踏上船时,却见幕帘被一只小手猛地掀起,带起隐约的光雾。少女迎着暖阳,一双眸子闪亮明澈,如林中小鹿一般灵动,此刻满眼全是看见他的喜悦。
她就这样裹着自己的披风从幕帘下钻出来,清风将她身上披风的边缘吹得鼓起,像是他不断膨胀的妄念。
谢裴睁大双眼愣在原地,枯竭的心土里似乎有新生的芽顶开巨石破土而出,迎着阳光雨露肆意生长,再也遏制不住。
“你回来了!”清脆的声音响起,等谢裴回神时,那人已经身披阳光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瞧着她欢欣的表情,难得没有回话。
沈晏安很感激谢裴,他给的清心丹简直是神药。谢裴从船上走后,沈晏安按照他的话吃了两颗,结果没过一会儿整个人精神便恢复过来,这会她甚至心情愉悦到十分有干劲。
她在船舱里本也时刻保持着警惕,直到从幕帘里看到船外驻足的熟悉身影,认出那正是安全返回的谢裴。眼见他犹豫着不过来,沈晏安便干脆决定直接去找他。
撩开幕帘,她快步小跑过去,两下便从船上跃到谢裴身边朝他问好。见谢裴没有回应,她扯住他的手就要往岸上走,然而却并没有拉动人。
“出发?”她转过头,迫不及待催促着。
谢裴余光看向被沈晏安扯住的手,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转瞬便回握住那只手,不给她想要离开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本能地不想松手。
“嗯,走这边。”
言罢,他拉着沈晏安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找寻驴车行走时留下的磷粉痕迹,步伐轻快。
…
南市附近有一块“三不管”地段,常年累积着各种灰色交易,其中便有一处专门的奴隶市场。
谢裴和沈晏安一路沿着零散的磷粉痕迹追踪着。途中沈晏安曾几次示意谢裴,想趁着在人烟稀少的转角,他们一起跳出去把老头套麻袋揍一顿,顺便劫持驴车救下松枝逃跑,可每次她跃跃欲试前,都被谢裴以不能鲁莽的理由驳回。
最后一次,在老头即将拐进繁荣的南市前,沈晏安终按耐不住想要出手,然而整个人才刚踏出去半步,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便将她死死圈住拖了回去。
看起来瘦弱的谢裴这会力气倒是出奇得大,沈晏安被牢牢禁锢着,用尽技巧竟一时也挣脱不得。
“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急切地回头,却见谢裴皱着眉,神色严肃。
“在这里动手,我们两个可能也走不了。”谢裴依旧冷静,手臂上力道加重,“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不要小瞧了任何人。你如何能断定,我们两个病人能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从一个惯犯手下毫发无损的逃脱?”
“哼……”沈晏安咬紧后槽牙,眼睁睁看着老头带着松枝进入闹市,虽然有些气恼,但最终还是老实听取了谢裴的话,一路默默暗中尾随着。直到进入奴隶市场,他们各自佩戴了幂篱和斗笠,混入来往的人群中。
松枝刚来到奴隶市场便被嘈杂声吵醒,她意识到现状想挣扎着逃跑,却被老头发现。老头恶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又用涂了软筋散的粗布捂住她的口鼻,松枝浑身被麻痹,只能清醒着默默流泪。等老头找到同伙,火速将松枝倒卖给了那家奴隶主,得了钱财便驾着驴车潇洒离去了。
藏身在暗处观察着一切的谢裴感觉到身旁人在扯自己袖子,他回过头,沈晏安将幂篱拉开了一条小缝,露出紧锁的眉头和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眸中满是不解和气恼,那神色仿佛在质问他一直在等什么,等到现在可好了,人都跑了。
谢裴抬手将她的幂篱拨正,遮掩好她嗔怒的面容。
“稍安勿躁,你服用了清心丹,不宜见风。”
很牵强的理由,这清心丹他出门都要随身携带,还能怕见风?况且她都这样跟了一路了,这会儿才说怕见风会不会太早了点?沈晏安心中默默腹诽。
“我过去一趟,等接到人我们就去南市外的第一条暗巷那汇头,你就在我的视线内不要乱走。”谢裴叮嘱道,临了又补充一句,“不要让我担心。”
沈晏安好奇谢裴要如何行动,点头答应,可听到后一句话还是愣了一下,心中有些莫名。
好熟悉的语气。
跟她入职后第一次便装随队出任务时,薛长宁叮嘱她的话语很像,她当时还调侃薛长宁对她像老父亲一样,着实把人气得不轻。
“明白了吗?”谢裴的声音再次传来,沈晏安从回忆中抽回神,机械地点头,暗中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夙惟渊明明还好端端在那呢,那张和长宁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前世的记忆,这些都做不得假。也许只是因为职业性质相似,她心中不自觉给谢裴投射了长宁的影子罢?
她这样想着,得到回复的谢裴已经走远,在松枝所在的周围摊子闲逛,装作挑选“货物”的主家。
沈晏安在原地凝望谢裴的背影,心中默默安慰自己,看来到底是她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