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倾瑶内心天人交战，她低下头，任松散的头发遮挡住狼狈的自己，现场被有秩序地隔离着，没有人会注意角落里一个被吓破胆的贵女会有什么惊天骇地的想法。

夙惟渊本想检查一下沈晏安的外伤，奈何周身人多眼杂，他湿漉漉半蹲在地上沉默片刻，对沈晏安说道:“你辛苦了，我让护卫护送你先回去。”

“谢殿下关心。臣女身体尚可，眼下刺客还未走远，殿下不必浪费人力在我身上。”

夙惟渊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眼前的少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她的发髻早已在与刺客缠斗中散落，乌发被湖水泡湿，粘黏在瓷白的脸上，十分窘迫的模样，可灵动的眼眸、唇角温和的笑却又让她像严寒中绽放的春花，充满生命力，让人不由信服。

夙惟渊合上唇，深深凝望她一眼，“听你的。”

说罢他转身扯过侍女递来的披风，盖在一旁吓晕的夙挽月身上，几下将她裹成严实的粽子。巡防营调度来的马车早在一旁侍候，夙惟渊轻松把不省人事的夙挽月抱起，安放至车上。

“巡防营安排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回宫，另外派人通知其余女眷家属，集中后各自接回。”

他不紧不慢吩咐，马车起步后，他亦带队朝刺客逃离的方向追去。巡防营留了两人驻守原地，等众人陆陆续续散去后，那两人也并入巡查刺客的队伍。

—

断桥下，谢裴盯着燃尽的红烛发了好一会呆，直到湖上薄雾渐散，细雨绵绵，他将织金折扇收合起来，别到腰间。沉默一会，复又拿起整齐放置在一旁的竹笛，脑海中复盘着那陌生又耳熟的乐曲，那旋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试着吹出轻音短调，起初生涩，逐渐流畅……

—

沈晏安倚靠在松枝怀里休息了一会，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也准备起身回程。

她刚站直身体，衣褶间积蓄的积水一同洒落，衣裙上又被溅了不少泥巴。

“小姐，不然…”

“沈姐姐。”松枝刚要开口，便被走上前的张倾瑶打断。

她从身后丫头手里接过东西，“前方不远有家成衣铺子，我让丫鬟去购置了衣物。”她左右扫视一圈，“湿衣难行，不如先找家屋舍换身干爽的衣物再走不迟。”

“……”沈晏安没答话，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是不是有点太松弛了。

张倾瑶似是看出了沈晏安的疑虑，她开口道:“沈姐姐有恩于倾瑶，倾瑶平时帮不上沈姐姐什么，还望姐姐不要推辞。”

“什么？”沈晏安本有犹豫，闻言更是疑惑。

张倾瑶微噎，内心不禁自嘲果然如此，当初沈晏安帮她不过顺手的事，却让自己苦苦挣扎了这么久。

她嘴角勾起苦笑，“当初沈姐姐或许只是看不惯，才在马场英勇对战顽徒，可沈姐姐确实实打实帮助了当时被他们欺负的倾瑶。”

“当时他们欺负的那个女孩是你？！”沈晏安想到那个梦，思绪霎时清明。她看着眼前身形偏瘦的张倾瑶，怎么也没能把她和当时人群里流泪的小女孩联系到一起。

“倾瑶感念姐姐恩情，只想聊表心意。”张倾瑶莞尔，心中略有酸涩，她将衣物递的更近了一点。

“多谢。”

湘妃色的衣物被端至眼前，一眼看去都能发现用料不俗，衣料上还有淡淡的熏香，沈晏安一时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应声答谢。

张倾瑶的想法与松枝不谋而合，见沈晏安点头，松枝火速接下了衣物退下。

路边来接张倾瑶的马车已到，丫鬟从马车上端来托盘，上面赫然摆放着两只酒樽。

张倾瑶取过酒樽，将其中一只递给沈晏安，“一杯果酒敬姐姐，姐姐权当喝来暖暖身子。”言罢，张倾瑶举杯一饮而尽，眼里已泛起泪花。

沈晏安见此只当她感念相助之情，接过她递来的酒樽，同样一饮而尽。

“姐姐保重身体，倾瑶改日再到沈府探望。”丫鬟收回空酒杯，张倾瑶向沈晏安告辞，乘马车离开。

张倾瑶一上马车就冷下了神色，刚才的酒杯边缘涂了一些可以让人致幻的药剂，是她从一本医书上学来的，不知道沈晏安会不会喜欢自己送她的这份大礼，又会有怎样的行为决断，可惜自己一会儿是看不到了。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眉头却蹙起，不知到底是幸灾乐祸，还是其他什么难以言喻的心情。

目送马车走远，沈晏安在原地静立片刻，心绪复杂，为她承了不属于自己的情意而纠结。

松枝从一户人家折返而来，她支付了银钱，征得户主同意，愿意腾出一间客房为沈晏安更换衣物。

两人进入小院内，沈晏安瞧见院子里零零散散堆叠着各形各色的破旧衣物，心中感到几分怪异，未等她多细想，松枝已将她领到腾出来的客房。

“我自己来吧，你在外面帮我看着些。”进门前沈晏安嘱咐松枝，松枝点了点头，帮忙将客房门带上。

客房门被关上，沈晏安进入略有杂乱的内室，确认没人后褪去身上湿透的衣物，拿起干帕子擦干身上和头发的水，动作利索换上张倾瑶拿来的干净衣物。

张倾瑶送她的这套衣物穿戴好后竟出奇的合身，柔嫩的颜色给她整个人增添上几分柔和。衣物不怎么繁琐，但一套下来沈晏安浑身却也微微发热，伴随着肌肉的酸软疲惫再度来袭，沈晏安想大概是那杯酒的后劲。

她揉揉了酸软的肌肉，想要出去找松枝，拉了半天却如何也打不开房门。

“松枝？！”她警惕起来，拍了拍门。

无人应答，沈晏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远离开房门一侧，环顾一圈屋子四周，缓步移至靠外墙一侧的窗边，研究破窗的可能。

暗处一处窗纸被捅开，一阵白烟从破口处蔓延进屋子。当沈晏安发觉时已经吸入一些，她匆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将面前的烟雾挥散。

头脑骤然一阵昏沉，眼前景象重叠起来，连脚步都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沈晏安不得不倚靠着窗子，掏出瑠华短刀，用刀刃在窗子锁扣处努力劈砍着。

“咔哒——”

门从外面被打开，进来一个行径猥琐的男人。沈晏安匆忙收好刀，企图与男人斡旋。

“你是谁？松枝在哪？”

“松枝？你是说外面那个丫头，被我打晕关到柴房里了。”男人猥琐一笑，他家暗中做人牙买卖，少有这种优秀的货，外面的丫头被迷晕后，他娘答应让他先来解解馋。男人这样想着，上下打量着沈晏安，不停搓着手，“小美人，吸了迷烟还能这么精神，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