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帐中,孟衢明仍不得休息。
第四日的正式大狩是照常进行,还是就此作罢要他定夺;叛乱余党的控制、清剿要他做主;此事如何宣示朝野、布告中外,需他和数位重臣一遍一遍商议妥善,敲定细节;来时禁军、武卫营、太湖军皆有主将统领,转瞬,吴功到死得不能再死了,解千愁被铐了起来,留一个受了轻伤的苏鸿上蹿下跳地收拾战场……军中余下人马的赏罚、抚恤、安顿诸事,更是等着他圣裁。
身边还拘着个“短毛小狗”瞅着时机,时不时地示个好。
没得到他的回应,就慢吞吞地焉巴着安静下来,窝着拨拉腕上的铁链自己玩了。
晨光洒入帐内,秋日带着露水味的空气,杂糅着血腥与焦糊,孟衢明这摞奏折的最后一本,搁下笔:“先吃饭,然后你去睡一会儿。”
解千愁没立刻回应。
孟衢明额角一缕筋跳了跳,目光一瞬间看向解千愁,你还没有悼念够你的好纪王吗?
细锁链撞在了一起,叮叮当当一阵响。
触碰到审度的目光,解千愁起身慢慢走到了孟衢明身侧。
他两手、两脚各自垂沉着相连的锁链,束缚得手脚不能大张开。钥匙只有孟衢明有。
锁链声刺耳,他脚步匀称,硬叫声响如银铃。
静等孟衢明神色稍微松缓,解千愁俯下身,从身后贴上他脊背,手指穿插进他左手指缝,握紧,受伤了的那只手也没放过,指尖贴上他裸露在外的指节,指节冰凉:
“陛下不与我说话,不想搭理我,若再疑心于我,我就连站着的地方也没有了。”
解千愁的手温暖又干燥,碰到肌肤薄软之处,能探得血管的跳动。
一下一下,像在听心脏诉心声。
“是吗?”
孟衢明后仰进他怀里,“不是江流先身在吴庭心在越吗?”
解千愁低头,垂下的短发扫过孟衢明额前,他轻笑了声:“越王兵败会稽,卧薪尝胆,寻得西施送入吴庭。”
“姑苏台、馆娃宫、响屧廊,相传吴王耗空了国库,就为得美人一步一响。”
“可惜了,有灭国之能的西施,身在吴庭心在越又如何呢。满心欢喜的归故国,却被君主沉了江。”
听到“沉江”二字,孟衢明本能的不高兴。
他却继续挑逗,刚巧孟衢明登基前封于“吴”地:
“不过我的“吴王”殿下,比她的吴王可聪明多了。知道不劳民伤财,何必响屧廊?这不,几根锁链就能解决的事儿。”
“臣却是不如西施,蒙蔽不了陛下的眼睛。”
像没听到他最后几句刺耳的话,孟衢明眯眼笑看解千愁那双比西湖水潋滟的眼睛:“只是不知,江流是在悲愤国君薄待功臣,还是在怅惘,无故国可归了呢?”
西湖头顶的天变了。
“无故国可归”几个字烫手。
解千愁心跳猛地加快,手指微挣,遽然,孟衢明的指头收紧,让两人的手牢牢十指相扣。
“解千愁,我若想得西施,必不会让勾践有卧薪尝胆的机会。”
“你恨我吧。”
告白与屠杀同义,仇敌同爱人一体。
打了个寒颤,解千愁恍惚,耳畔孟衢明的声音一遍遍地响:【解千愁,我若想得西施,必不会让勾践有卧薪尝胆的机会。】
【我若想得西施,必不会让勾践有卧薪尝胆的机会。】
【我若想得西施,必不会让勾践有卧薪尝胆的机会。】
【我就是想得到你,所以我杀了你的故主纪王。】
【我想得到你,我杀了纪王。】
【我,想,得到,你。我,杀了,纪王…】
【你恨我吧。】
【恨我吧。】
解千愁挣脱不开他的手,一脚踹翻了幄案,砚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孟衢明!你有病!”
“你什么都有了,还不肯让我好过一点儿吗!”
孟衢明自嘲:“我有什么,我连你都得不到一个全心全意的。”
帐外康荣和护卫侍从,立马问安,兵卒直欲进帐护驾。
“滚!”孟衢明喝了声。
“谁敢听半个字,再不必面见朕。”
顿时,外面人声皆寂。
“那不是你活该吗。陛下。”解千愁却不管不顾:“你的爱就是狗屁,我受不起!”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呢?解千愁。”孟衢明扣牢了他的手,刻薄又冷静:
“你如此恨我杀了你的好纪王,为什么不干脆殉了他算了?怎么不带着你的解氏全族,殉了他呢?”
“哦,纪王还留了个小尾巴。”他笑了下。笑容很短,短得几乎不算笑,“他拽住了你是不是?”
把愤然要走的解千愁死死拖到自己身前,孟衢明不管伤手裂开,血液浸出纱布,曲指轻抚开他额前短发,露出眉眼:“你看你,你的喜欢、忠诚,包括爱,就值这么点钱。”
他越挣扎,孟衢明攥得越紧,越愤怒,孟衢明越讥讽:
“如果我是你,我才不管是谁杀了我想护着的人,我就要他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