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掌落下,四下皆跪,除却持戈而站的护卫甲兵,余下人尽数俯低身子,无一人敢挺身直立。
满场喧嚣被这一掌劈得矮了下去,齐王惊得愣神。
解千愁却睁眼,活了过来。
唇角笑容还没成形,顺着掌风栽倒的齐王,呼啦滚地丈八远,把正跪在地上劫后余生的人带倒。
地面不平,一枚尖锐石子正对解千愁太阳穴。
孟衢明呼吸屏住,忘了还能拽住他、还能一脚把石子踹开,猛扑过去,膝盖落地前,手背一垫掌心护住了他半边上庭。
解千愁正正栽倒进他手心。
比疼痛更先来的是,一滴还热乎着的眼泪。
“你干什么!”孟衢明手背的血染上他额角,解千愁喘不过气,他吼了一句,爬起来半跪,把众目睽睽之下向臣子降尊位的皇帝,拉了起来。
孟衢明没看手背那条寸长的口子。
任由血液晕染开来。
他翻过手掌,细看手心残留的丁点水迹。是解千愁为他哭了,单纯的,只为他的。
伤得不重,孟衢明不愿意把手交给快吓死了的御医包扎。
柏易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孟衢明掌心向上,解千愁眼睛里就全是他手背上的血。
如梅生雪岭,隆冬逢花。
陛下好看的手,被他害得毁容了。
他跪着接过御医的药,不住说着好听话,求孟衢明把手给他擦洗干净上药。
江秀再拉不住柏易。
他悍然出列,鬼一样,无声无息地近前,开口即是:“解侯以卑动尊,竟损及御体,百死难赎其罪。”
江秀拉不住他,听柏易开口了,立马大夸特夸:“陛下英明神武,礼贤下士至此,必使群贤毕至,天下归心!”
柏易看也不看江秀:“解侯跋扈,先当街殴打禁军统领,后又飞石御前,破弘文馆学士之首。陛下前已宽之,今又令圣体见伤流血,若不立加惩戮,尚欲俟何时耶?”
脑袋上豁口尚新的弘文馆学士汪蓝,见终于有人为他做主,立即跟在柏易身后哭诉:“臣位卑身贱,若挨一下打能让解侯解气,臣也不敢有怨言。”
“可是解侯您再有气朝我们洒过,也就算了,这,这怎么能叫御体受损呢?”
小心翼翼地跪着帮孟衢明清理伤口,解千愁对那些罪状充耳不闻。孟衢明一皱眉,他便往伤口上轻吹了口气问:“我弄疼陛下了?我再轻点。”
齐王摔进了泥地里,鬓发皆脏,他却正乐呵呵地看好戏,嘴里嗤道:“狗咬狗。”孟衢明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到了他身上:
“齐王孟熙载,身荷亲王爵禄,受先帝恩封,得朕所厚待。然,私结禁军,叛乱谋逆,意图倾覆朝纲,动摇社稷。”
“罪证昭彰,无可辩驳。”
当即齐王就被卫兵狠狠按跪进在地,他脸上笑容戛然而止。
转瞬,局势又落回孟衢明手中。
四下呼吸跟着他的话音走:
“朕不敢徇同胞手足之情,负天下苍生之望,即日起废除王爵仪仗,打入天牢。着宗正寺卿柏易为主审,三司协同会审,查清余党罪状,公示天下,择日正法。”
柏易不得不领旨受命。
他却巧妙地问了句,“孟煕载,你不领旨谢恩吗?”引得众人目光投向曾经高高在上的齐王殿下。
孟熙载肩头剧烈起伏,眼底恨意滔天。
他不求饶。
他知道孟衢明不会放过自己。
亦完全不后悔选此道路。
只恨识人不清,误以为解千愁有两分血性,结果竟软弱不堪,被别人一两句话,就捏住了七寸。
恨。
恨啊!
熙者,光明也;载者,年、岁也。
父皇给我取名孟熙载,可见厚望。
父皇一定希望,我给大周带来光明灿烂的年岁。
我本可以的。
全怪解千愁。
就是他毁了本王的一切。
“解千愁,我艹了你八辈祖宗!”
“你但凡有一分烈性,就该陪本王和纪王兄共赴一死!”
“忘恩负义……”太湖亲兵铁腕下压,掐灭了齐王的嘶吼,押送他狼狈离场。可那两句控诉没被捂住。
围场上几乎所有目光,再不约而同,隐晦打量到皇帝身边的解千愁身上。
解千愁指尖一停。
喉结滚了下,最后看了一眼齐王,垂目继续给陛下耐心上药。
孟衢明冰冷的目光压住所有躁动,他继续宣判:
“太后身居深宫,素日慈慎端良,此番动乱,皆是臣下蛊惑,与太后无干。”
话音一转:“然恐再有豺心之徒,假太后之旨以肆奸,污损慈名。自今而后,慈宁宫增宿卫、谨门禁,稽察出入。”
“晨昏起居妥善侍奉,一应用度照旧,不必减省。”
宫人得令传喻。
纱布一圈圈缠好,解千愁系完一个漂亮的结。
这次,在柏易开口前,孟衢明说:“来人。扶解侯起来。”
随侍的康荣立刻躬身上前,虚虚托在解千愁臂边,“侯爷,地上脏,快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