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晚秋捏着报纸的手微微发颤,她茫然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护士,像是一个刚睡醒的普通小孩。
护士没有察觉异样,放下托盘,开始整理床铺。
当她伸手准备扯平被角时,晚秋的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护士只是掖了掖被缘,并没有掀开被子。
“趁热喝哦。”她开始喂食。
汤是咸的,有一点鸡肉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汤。
护士收起空碗,笑着说了一句:“小卡塔琳真乖,好好休息。”
直到护士离开,晚秋脱力般地瘫软在枕头上,后背全是冷汗。
一个6岁的病女孩能看懂成人报纸,绝对是一个奇怪的消息。
下午,男人回来了。
“卡塔琳。”他在叫这个名字。
晚秋犹豫了一秒,戒备地看向他。
他又说了一句,语速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我知道你胸口疼。”
“上帝保佑,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你会很快好起来。”
晚秋还是没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被子的触感让她觉得安全,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很冷。
男人看着她拉被子的小动作,停了一下,继续说,“卡塔琳,我想和你谈谈你的父母。”
晚秋的手停住了。原来她想错了,他不是父亲。
男人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有些小心翼翼。
“你的妈妈和爸爸现在不能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来,而是因为他们现在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晚秋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说这句话时他没眨眼,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没有撒谎,不像在撒谎。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你爸爸托我告诉你,他很爱你。他很快就会来,等他可以来的时候。”
晚秋听到“apa”这个词,她不知道这个女孩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看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在问起她。但她从这个男人的语气里听出他没有在编故事。
她松开篡着被子的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男人放在床沿上的手指,然后缩回被子里。
这是一个小孩子会做的事情。
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她,唇角弯了一下。
他又说:“医生说如果一切顺利,两周后你可以出院回家。到时候他们可以来看你。或者……如果他们的事情提前解决了,也许更早。”
晚秋听懂了。但她想知道更多,她想问他们为什么不能来,他们为什么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做手术。
但她不能问。
她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六岁的孩子不会问这些问题。
六岁的孩子只会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然后哭。
晚秋哭不出来。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个词。
“Mikor?”
什么时候?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只有一个词。她的声音颤抖着,发音不太准,重音放错了位置。
但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倾身体,声音放得更柔和了。
“两周,也许更早。但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陪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晚秋每个词都听懂了。
两周,她可以等两周。
接下来的几天,晚秋慢慢习惯了这具身体,胸口没那么疼了,她被允许坐起来,自己下床走几步。
每天护士来送饭,都会说一句“小卡塔琳,今天气色不错”。晚秋不回话,她也不在意,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孩子的沉默。
男人每天都会来。
上午来,下午走,傍晚再来一趟,待到深夜。
她一直睡觉,睡醒就看看天花板。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书,看报纸,或是什么也不做。
第五天傍晚,男人被医生叫出了病房。
门关上后,晚秋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男人不会回来,她立刻掀开被子,忍着胸口的疼痛,光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他刚才坐的椅子旁。
那里放着一张他刚看过的当天的日报。
报纸头版标题硕大的字母拼写着:
“J5735航班终止搜救,机上187人全部遇难。”
搜救队在失联海域一无所获,而遇难地点为大洋深处,生还几率为零,所有乘客和机组成员被官方宣布遇难。
晚秋的呼吸停滞了。
最后一丝希望被无情掐灭。
那个28岁的晚秋,彻底被天空和深海联手埋葬了,连同她原本安稳的人生。
傍晚,医生例行换药后,她看着窗外。
“我想出去看看。”她突然说。
对面的人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驼色儿童外套,走到床边,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只能走一小会儿。”他哄孩子。
晚秋点了点头。
他弯腰,伸手托着她的后背,扶她下床。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有些飘忽。
她站了两秒,确定腿不发软,迈出第一步。
男人跟在她旁边,没有扶她,只是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的男士香水味。
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往中庭花园走,这间医院很安静,路过的医护人员亲切地和他们打招呼。
毫无疑问,这家人很有钱,无论是是私人医院的单人套房,还是周围人友善的态度,都可以窥见这一点。可惜一周过去了,这对父母一次都没出现,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如果不是男人说起父母的存在,晚秋都有些怀疑这具身体是个孤儿。
他们走到花园里,风从她发间穿过去,她伸手去抓,扑了个空。
她慢慢收拢五指,转过身,仰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温柔又莫名可靠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人垂下眼眸,看着这个突然之间变得有些不一样的小女孩。半晌,他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克里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