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云。”
叶疏云的眼睛慢慢对上他。
“你死在这儿,为师连收尸都省了。”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
叶疏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力气去分辨这些话是真是假,他也不想分辨了。
他心里最后剩下那一点东西,是松的。
师父活着,师父能活着走出这座宫,这就够了。
起码师父曾经,救过凌显扬的命,此一项,也算还了恩情。
太后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扔进刑部大牢。”她道,“让里头的人,都来看看。”
……
刑部大牢的门,在夜里开了一次。
叶疏云是被拖进来的。两个狱卒拖着他的胳膊,脚在地上蹭着,蹭出两道印子,一直蹭到过道尽头那块空地上才撒手。
那块空地,正对着第七间、第八间、第九间三道栅栏。
跟着来的内侍站在牢门里头,清了清嗓子。
“太后有话,让你们都听着。”
“这个叶疏云,背着他的师父在药里动手脚。药倒了小殿下,药倒了皇后,如今连皇上也让他坑了。”
“太后明察,鸩子先生识破,当场拿下。”
“太后赏了他一味毒,是这世上最毒的东西,出自老毒物之手,是他师父亲手看着灌下去的。”
内侍往地上扫了一眼。
“你们在这里头的,都看清楚了——忤逆太后的,就是这个下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过道里只剩下火把烧油脂的响动。
第七间的铁链响了一下。
凌显扬从草上撑起来,一只手抓住了栅栏。
他只看得见叶疏云的一只手,那只手摊在地上,指头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疏云。”
地上的人没有应。
凌显扬猛地一挣,铁链绷得笔直,栅栏咯吱响了一声。
“开门!”他吼道。
“凌显扬!”
第八间里,凌佶扑到栅栏边上,“你听我说一句——”
“外面加了人。”
第九间的声音很平,是刘沅。
凌显扬转过头:“多少。”
声音都是颤着的。
“从今日午后起,进了两班。”刘沅道,“狱卒换了生面孔,二门里头站的,是殿前司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挣开了,也出不去这道门。你把门砸开,他们头一个进来的不是救兵,是刀。到时候死的不止你一个。”
凌显扬没听。
他把链子绕在手上,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抵住栅栏。
地上的人忽然抽搐起来。
叶疏云的身体往里弓,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又猛地弹开,后脑撞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血从鼻子里、眼角、耳朵、嘴角一起往外渗。七处,一处不落。
可人是清醒的。
清醒才是最狠的。他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样子,他知道凌显扬在看,他知道自己正被人看着,一寸一寸地烂掉。
“显扬……”
声音极小。
“别……”
凌显扬抓住栅栏,指节发白。
叶疏云的手在地上抠,抠出五道白印子。
“别动。”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能……不能动。”
“别说话。”凌显扬哽咽着道,“别再动了。”
叶疏云断断续续道:“我……有办法。”
凌显扬:“什么办法。”
叶疏云:“我有……”
他顿了很久,久到凌显扬以为他晕过去了。
“我有药。”
他没有药。
他怀里那点东西,出宫那一夜就用光了。后来这些日子,他连值房那只药箱都没摸过。他什么也没有了。
可他还是说了那三个字。
凌佶在第八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谁也没听清。
刘沅隔着一道栅栏看着地上那个人,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功亏一篑。”他道,“这四个字,你比我懂。”
凌显扬没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圈铁链。磨破的皮上结了痂,痂又磨破,一层压着一层。蛊拔了,命回来了,气力还没回来。
他不在乎。
他把链子在手上又绕了一圈。
就在这时候,墙外头响了一声。
两短一长,三声,是鸟叫。
叫得很难听。
凌显扬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过这一声,在拔蛊那夜的暗房外头。他当时问了一句什么鸟,裴无心答的是布谷,他“哦”了一声,没好意思说她学得实在不像。
牢门外的火把晃了一下。
第一个狱卒靠着墙滑下去,手里的水火棍砸在地上,没有出声。第二个是站着睡着的,头一点,人也软了。
二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很轻。
然后就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门是从外头推开的。
裴无心先进来,一身夜行衣,后头跟着一个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凌显扬。”她道,“我先说一句——”
凌显扬没看她。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头那个人。
“外头传话的太监说,叶疏云背着鸩子动手脚,让太后和他师父当场识破。”
他抬起眼。
“你把他带进来,是来告诉我们,这话是真的?”
“不是。”
裴无心刚说了两个字。
那人把兜帽摘了。
火把底下,一张脸皱纹很深,眼窝陷着。
是鸩子。
过道里静了一瞬。
凌佶先骂出声:“老毒物,叶疏云待你如何,你怎如此忘恩负义!”
刘沅没有骂。他只是把栅栏抓住,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
鸩子没看他们。
他先走到叶疏云身边蹲下,翻开眼皮看了一下,又搭了搭脉。
然后他站起来。
“是我说的,没错。”
“药是我给的,主意是我出的,毒是我劝太后灌的。”鸩子道,“那味血逆是宗敏配的,这个我没算到,我本来打算自己配。”
“我在殿上说的话,你们一句一句去打听,打听得到。我说他试药都试不明白,我说他死了我连收尸都省了。”
“我还说过,他死在这儿最便宜。”
鸩子抬起眼,看着第七间那道栅栏。
“全是我说的,一个字不假。”
凌显扬皱着眉,面露狐疑:“你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你狠毒,但不是无情。”
凌显扬把链子往前送了送,铁器磕在栅栏上。
“你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你。”
他往前一步,脸几乎贴到栅栏上。
“别啰嗦。你既然进来了,就不是良心发现,你一早就打算好了?”
“说吧,你要干什么,你是不会看着疏云死的!”
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接那句,蹲下去,把叶疏云的上半身抱起来,靠在自己腿上。
“我早就知道他身子有毛病。”
鸩子道,“收他那天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内力浑厚,浑厚得不像话——可他一招都打不出来。”
“内力在里头空转,转不出来,为什么?气血受过巨大的损伤,经脉是通的,可气推不动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他九岁那年那场毒,没断根,血里带着毒。他自己的血,就是奇毒。”
凌显扬的手停在栅栏上。
“所以那一夜,”鸩子道,“他割了自己,拿自己的血做药引,给你炼了一颗丹。”
鸩子抬起眼。
“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是谁,顶着毒圣的名号,连这都闻不出来,几十年不白混了吗?可我到底没问他。”
蛊拔那夜,叶疏云贴身摸出那枚黑丹的时候,他就在跟前。他问过一句什么,叶疏云答的是“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鸩子说穿,他怎知小郎中身体有异,竟把毒血当做了给自己续命的稻草。
鸩子接着道:“宫里待不下去了。”
“太后那杆秤上,我跟宗敏各占一头。哪一头沉下去,我们两个都是死。可这宫墙,出不去。”
“要出去,得有个由头,最好的由头,是死。”
他把叶疏云往怀里拢了拢。
“我劝太后杀他,是要让他到这儿来,他只想到你身边来。我劝太后下毒,是因为只有下毒的法子,毒不死他,也不可能在我毒圣眼皮子底下毒死他。只有他们以为叶疏云死了,才抬得出去。”
“他到了这儿,才能活,随便找具尸身打发了,太后只当刑部大牢里多埋了一具。”
鸩子的声音很平。
“这是我给他的脱身之法。”
凌佶在第八间里没吭声了。
“只是没算到的是宗敏。”
鸩子抬起头,“他认得叶疏云,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清楚叶疏云特异的体质。血逆是照着叶疏云的身子配的,一味一味都对得上。”
“我想自己做手脚,做不成了。”
过道里只剩下火把的响。
“叶疏云这孩子,”鸩子道,“对自己太过自信。”
“他九岁那么一场毒都熬过来了,他就以为天底下没有他熬不过去的毒。他一喝下去,就打算跟宗敏斗一斗——用他自己那身毒血,硬扛。”
“他扛不动的。”
鸩子顿了顿。
“拔蛊那一夜,他的血去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宫里这些日,他一直在咳。他扛不动了。”
“所以这次他救不了自己。”鸩子抬起头,“我来。”
刘沅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
“他不会白遭这一回罪。”鸩子道,“他想进这道门,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凌显扬猛地抬起眼。
“他打算拿自己那身血赌一把,赌赢了就进来找你。”
鸩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这个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没说。他要赌,我替他赌。他要进来,我许他进来。只是最后这一步,还得我这个当师父的来周全。”
话音刚落,叶疏云忽然又抽搐起来。
这一回比前两回都狠。
整个人反弓着,脚跟抵着地,把身子顶起来,又重重砸下去。
七窍的血从红转成黑,稠得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坠。
鸩子跪了下去。
他把叶疏云的脑袋捧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托着后颈,另一只手把脸上的血往开抹。
抹了半天,越抹越多。
“我要是跟夫人有个孩子,”他道,“也该这么大了。”
“叶疏云到我身边这些日子,我是真动过念头的,我要也有个这么好的儿子,和夫人闹什么呢,退隐江湖安稳度日,也不是不行……”
鸩子的手停在叶疏云的鬓角上。
“我收了个有良心的徒弟。”
“我这辈子,良心这东西没剩几两。剩的那一点,我也只想留给他。”
鸩子抬起头,看向第七间那道栅栏。
“夫人已经死了,我在这世上还惦记的,就只剩这一个人。”
“我不会让他死的。”
鸩子道,“我跟你保证。”
凌显扬很久没说话。
裴无心走过去,从倒下的狱卒腰上摘了钥匙,把第七间的锁拧开。
门开了。
凌显扬走出去,跪下来,把叶疏云的手捧起来。
那只手是凉的,指缝里全是黑血。
凌显扬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掉。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叶疏云的指缝里,攥住。
叶疏云的手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凌显扬攥得很紧。
鸩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乌木小盒,打开,里头是一排针。
“拿盆来。”他头也不抬,“要干净的。水,越热越好。”
凌显扬抬起眼:“你要做什么。”
“拿他的血,配我的药。”
鸩子把第一根针捏起来,在火上过了过。
“宗敏要斗,我陪他斗。”
他低下头,看着叶疏云那张脸。
“七个时辰。”鸩子自信道,“天亮之前,他就会醒。”
凌显扬没问天亮之前醒不过来会怎样。
他不敢问。
他只能相信老毒物还仅存一丝良心。
那良心,是叶疏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