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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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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不长眼睛。

可这一回,长了。

宫里的疫是压住的。掖庭那两个都救活了,新病例从九降到四,宫墙外头还在死人,宫墙里头干净了。

干净的地方,倒在一个接一个地死人。

小殿下,皇后,如今是皇上。

第十二日,新帝高热不退,太医院去了六拨人,六拨人出来都是同一句话:天行。

太后不信。

承华殿那些时日留下的药渣,她命人从灰堆里扒出来,一味一味摊开在黄幔前的长案上。

方子上的,一味不少。

方子以外的,多了一样。

“这药,是谁熬的。”

“回太后,”内侍跪在地上,“小殿下最后一夜,是叶大夫在外间熬的。火是他看的,水是他取的。”

黄幔后头静了很久。

她不信的不是这件事,是这个人。

一个十九岁的江湖大夫,进宫十来日,熬药的时候往里添一样东西——药倒皇孙,药倒皇后,如今连天子也躺下了。

他哪来这滔天的胆子,又究竟图什么?

“去请宗敏。”

……

宗敏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先看了长案上那一摊药渣,捏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用指尖碾开,碾得很慢。

“好像是……是牵机。”

“只有似是而非的答案,本宫叫你来做什么?!”

“是牵机。”

太后没说话。

“江湖上使牵机的,只有一个。”宗敏道。

“熬药的那个,”太后道,“叫叶疏云。”

宗敏的手停在半空。

“叶疏云?”

“你认得?”

“药王谷的二公子,叶润卿的次子,臣当然认得。”宗敏抬起眼,“他今年十九。”

他把手里的渣子抖回案上。

“他九岁那年替药王谷应了金莲教的战帖,中的就是我教里的毒。床上躺了一个月,自己配解药爬起来的。”

太后:“所以呢。”

“所以这样的人,熬一碗药,想添点什么进去,太容易了。”宗敏道,“太医院的人,一辈子也闻不出他添了什么。”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鸩子的徒弟。”

“是关门弟子。”宗敏道,“鸩子那本《毒经》,传给了他。”

黄幔后头没有声音。

太后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这杆秤上,鸩子那一头压得死沉。郭氏是她要鸩子杀的,王氏是她要鸩子构陷的,那些年宫里办不干净的脏事,都是鸩子的手笔。

故而宗敏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后来才起势的金莲教,在太后眼里只是个攀附皇恩的后起之秀,成不了气候。

她先入为主地信任鸩子。

可信归信,牵机两个字,到底是从他门里出来的。

“臣……”

“说。”

宗敏低下头:“臣不知道太后与鸩子先生早已相识。若知道,臣早该提一句。”

“提什么。”

“叶疏云。”宗敏道,“臣和他有世仇,除此之外,此人和天门宗关系匪浅,这个节骨眼上到宫里来,目的肯定不单纯。”

宗敏絮絮叨叨添油加醋地说了些江湖之事,黄幔后头静了很久,不知道听了多少,也不知道信了几分。

“召他们来。”良久后,太后吩咐道。

……

第十三日,长秋宫。

叶疏云跪在阶下,鸩子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笼在袖子里。

“叶疏云。”

“臣在。”

“小殿下最后一夜的药,你熬的。”

“是。”

“药里有方子上没有的东西。”

“是。”

“是什么。”

“牵机。”

他答得太快了,直爽得让人意外。

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认得这么干脆?”

“臣做了就认。”

旁边的鸩子笑了一声。

“药是我给他的。”

叶疏云猛地抬起头:“师父——”

“牵机是我的东西。”鸩子没看他,“太后要问,问臣。”

“不是。”叶疏云道,“师父不知……”

“一个说是他给的,一个说他做了就认。”太后的声音压下来,“你们师徒两个,先把这话对一对。”

鸩子往前走了半步。

“对什么对。”他道,“我鸩子这辈子没进过任何一派的门槛,也没认过哪一家的礼教。药王谷的规矩,金莲教的规矩,太医院的规矩,跟臣有什么相干。”

“你这是认,还是不认。”

“臣是在回太后,臣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抬起头,隔着那道黄幔看过去。

“郭氏那年,太后要她的命,问过臣为什么吗。”

黄幔一动不动。

“太后没问。”鸩子道,“太后只问了一句,干净不干净。”

“臣干净了。这就够了。”

“臣杀人的时候不挑日子,救人的时候也不挑。太后信臣,信的从来不是臣忠心,信的是臣谁的人都不是。”

鸩子嘴角扯了一下。

“一把无主的刀,最趁手。”

殿上静得能听见铜漏的声音。

这番话字字都是真的,真到太后挑不出一处错。

可正因为挑不出错,她才在这一刻明白过来:这个人今日能替她杀郭氏,明日就能替旁人杀她,他连个由头都不必编。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

叶疏云跪在阶下,听明白了。

师父这不是在替自己开脱。师父是在说:我要杀人,我自己会杀,用不着拿一个吃奶的孩子做筏子。

如此一来,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叶疏云一个人身上。

鸩子要弃徒自保,还是另有打算,叶疏云不知道,更不知道太后会信鸩子还是信自己,或者,一举两得的方法就是都杀了。

至少,得保住一个人。

叶疏云抬起头:“太后,药是臣熬的,牵机是臣下的。师父从头到尾不知道。”

鸩子:“叶疏云。”

叶疏云没回头。

“臣没有同谋。”他道,“也没有受人指使。”

“那你图什么。”

“臣记恨皇家。”

这四个字落下去,殿上静了一瞬。

“你一个江湖大夫,”太后难免觉得可笑,“记恨皇家?”

叶疏云垂着眼,想了很久。

“臣自小在江湖上走。弘农大水那年,臣在善堂里帮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

“粥是稀的,一碗粥里数得出几粒米。抢粥的时候踩死过人,踩死了就抬出去,跟抬一捆柴一样。后来起了疫,官府来封棚,说是要烧。烧之前先数人头,还喘气的也算在里头。”

“那些事跟宫里不相干,可赈灾的粮是朝廷发的,治疫的官是朝廷派的。”

叶疏云抬起眼。

“臣当时就想,这天下的事,是从上头烂下来的。”

“所以你要杀皇上。”

“是。”

“杀了他,天下就好了?”

“不好。”

他答得老实。

“臣没想那么多。臣就是想杀。”

黄幔后头没有声音。

太后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撒谎。撒谎的人眼睛会往上抬,会停下来等她的脸色。

叶疏云的眼睛是垂着的,他不等。

可正因为不等,才更假。

一个连由头都编不周全的人,怎么会忽然去弑君——除非他身后有人,替他把别的话都兜住了。

“哀家给你刀,你砍谁都行,你偏要砍皇上。”

太后往前又倾了倾。

“你跟渤海王,认得多久了?”

叶疏云抬起眼:“臣不认得渤海王。”

太后笑了一声。

“拖出去。”她道,“斩。”

殿上静了一瞬。

“慢着。”

鸩子开了口。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也没了。

“太后,杀了他,太便宜。”

“你说什么。”

“一刀下去,他还算条好汉。”鸩子道,“宫里宫外只会说太后杀了个大夫,杀得干净利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叶疏云身边,低头看了自己徒弟一眼。

“他不是要杀皇上么。他不是跟渤海王有勾连么。”

“那就让渤海王,亲眼看着他死。”

鸩子抬起头。

“这世上最毒的东西在臣手里。臣配一味,让他喝下去。他不死在菜市口,他死在牢里,死在刘沅的眼皮子底下。”

“他要熬,就让他熬。熬到眼睛看不见东西,熬到认不出人,熬到他自己求着死。”

“刘沅在那儿看着,看着一个替他办事的人是怎么死的。看着看着,他自己就绷不住了。”

鸩子的声音很平。

“太后不是要查他跟渤海王有没有勾连么,这是最快的一条路。”

太后泛起阴毒的笑:“毒,你来配。”

“臣这就去。”

“你舍得?”

鸩子停了一下。

他确实停了一下。

“臣有什么舍不得的。”鸩子道,“他往药里下东西的时候,可没想着臣。”

“不必了。”

太后抬了抬手。

“宗敏已经配好了。”

鸩子的脸,第一次在殿上变了。

……

内侍捧了一只黑漆小匣进来,跪着举过头顶。

匣子里是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蜡。

“给他。”

宗敏双手把瓶子捧起来,往前递了一步,又抬眼去看叶疏云。

“太后,这味药是臣按他的体质配的,天底下独一份。”

“他九岁那年中的毒没断根,血里一直带着。”宗敏道,“旁人喝下去是毒,他喝下去,是他自己的血反过来往心口里走。”

“越扛,走得越快。”

宗敏顿了顿。

“这味药,臣管它叫血逆。”

叶疏云听着,眼皮抬了一下。

“喝。”太后道。

叶疏云跪在那儿,没动。

他想的不是毒。

他想的是刑部大牢第七间。

血逆要是把他送进那道门里头去,那他就还能见凌显扬一面。他要死,也死在那儿。

他伸出手,把那只小瓶拿了过来。

连磕头的规矩都省了,拔了蜡封,仰头就灌了下去。

一声没吭。

鸩子站在旁边,藏在袖里的指头全都攥紧了。

……

青瓷瓶从他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先是指尖发黑,黑得极快。叶疏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看着一只旁人的手。

然后是喉咙。他咽了一下,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有人从里头把路堵死了。

他往前扑,双手撑住金砖,脊背弓起来。

第一口血是从鼻子里淌下来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

鸩子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

“疼么。”

叶疏云没答。

“早干什么去了。”鸩子冷冷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为师见过最难看的。”

叶疏云的手在金砖上抠,抠出五道白印子。

“臣收徒弟,原是想有个人替臣试药。”鸩子道,“你连试药都试不明白。”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那只滚到脚边的青瓷瓶上,碾了一下。

“你在那堆草跟前想过什么,你当臣不知道?”

叶疏云的身子抖了一下,不止因为面前的鸩子极度陌生,每一句让人心寒的话,都不像鸩子会说的。

他像是从未认识过师父此人。

“想杀皇孙的人,自己先让自己毒死了,这也算报应。”

鸩子蹲下去,捏着叶疏云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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