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仙神的仪仗如同流云散尽,九霄之上的神光瑞霭一层层淡去,原本庄严肃穆、响彻四野的朝拜之声彻底归于沉寂。偌大神界东南,万顷云海浩渺苍茫,如无边白浪层层叠叠环绕着孤悬天外的神凤岛,隔绝了诸天喧嚣,隔断了神庭纷扰,也把世间所有的纷争、窥探与暗流都挡在了这片圣洁孤岛之外。
神凤岛自太古便天然成型,扎根云海中央,不受凡俗轮回浸染,不沾神庭礼法束缚。整座岛屿被亘古不散的七彩圣霞温柔笼罩,霞光流转氤氲,丝丝缕缕都是太阳本源沉淀亿万年的圣洁气韵,漫溢在山峦之间、草木之上、泉石之畔,吸之能静心凝神,沐之能涤荡尘心。岛上峰峦起伏错落,奇峰峻崖隐在云岚深处,参天古木依山而生,枝干盘虬苍劲,树皮覆着流光灵纹,常年受圣气滋养,万古长青,从不凋零。林下遍地奇花异草,不知名的灵株顺着山径肆意蔓延,花色缤纷绚烂,幽香清浅绵长,随风漫拂整座山谷,沁人心脾。山间灵泉自山巅石隙蜿蜒而下,清冽见底,叮咚作响,汇成溪涧绕山而行,滋养一方灵土;林间灵禽羽翼凝光,栖于枝头轻啼婉转,不躁不喧,与清风、云海、山泉相融,造就出一片与世无争、岁月静止的世外圣境。
方才天帝亲至、万神躬身、群仙恭立的盛大场面已然落幕,山巅最高的云崖高台褪去了所有繁华与肃穆,只剩下清风缓缓拂面,云气悠悠缭绕,静得能听见云浪翻涌的细碎声响。偌大高台空旷辽阔,此刻却只剩两道身影静静伫立,一圣洁懵懂,一懒散无奈,衬得整座圣岛愈发清寂安宁。
那立在崖边的少女,便是刚刚破蕴降世的凤神。她由太阳本源亿年蕴养、万年沉寂,挣脱魔界浊气封锁之后,才得以凝化人形,灵智堪堪初开,神识稚嫩懵懂,宛如刚出生的尘世稚子,对天地万物一无所知,对四界格局全然陌生。她身姿纤柔窈窕,骨肉匀停,自带日月精华淬炼而出的超然风骨,头戴赤金精工打造的金凤冠,雕镂云纹凤羽,纹路栩栩如生,金缕流苏垂落鬓边肩侧,微风轻拂便轻轻摇曳,华贵却不张扬,端庄更显温婉。一身金红渐变广袖圣裙,面料温润凝光,衣袂暗绣隐凤云纹,裙摆宽大迤地,随风轻扬时萦绕淡淡金红霞光,圣洁出尘,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她肌肤莹白似暖玉,眉眼清润如远山,一双眼眸澄澈无染,干净得不含一丝世俗机心、半分城府算计。自蕴化意识以来,她便始终困在太阳本源深处,直至化形出世,也从未踏出过神凤岛半步。她不知天地之大,不知四海辽阔,不知何为神界九霄,不知何为仙界灵峰,不知何为凡界烟火,更不知何为魔界戾气、何为神庭权争、何为仙门派系。方才懵懂立在山巅,亲眼目睹高高在上的天帝向自己躬身行礼,目睹漫天数不尽的神祇、仙尊齐齐俯首朝拜,那般声势滔天、威仪万千的场面,落在她稚嫩懵懂的心底,没有半分尊贵骄傲,只剩满心的茫然、局促与无措。
她看不懂诸神眼底深藏的敬畏,读不透群仙神色里暗藏的仰慕,更想不明白,为何执掌诸天秩序的天帝,会特意当众降下旨意,强行指派一位陌生的少年神尊,从此常驻神凤岛,专门守护她、照拂她、教导她、为她挡尽世间纷扰。此刻她只是安静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拘谨,澄澈如水的眼眸带着初临天地的陌生、怯弱、茫然与浅浅好奇,静静望着身前的沧珩,像一只刚破壳离巢、无依无靠、对周遭一切都满怀未知的林间灵雀,温顺柔软,纯净得让人心生怜惜。
而站在她身前不远处的冥渡神尊沧珩,外表身形俊朗挺拔,墨色衣袂临风轻扬,眉眼清逸疏朗,勉强绷着几分神尊该有的端肃仪态,骨子里那股懒散散漫、爱玩爱逛、嘴贫爱吐槽、遇事爱摆烂、一心只想混吃等死的性子,却怎么也掩藏不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迫营业、万般不情愿的慵懒气息。
沧珩修行一千五百载,从凡界凡尘起步,开灵根,纳灵韵,历凡尘劫难,渡仙途雷劫,闯仙界纷争,硬生生从普通修士一路苦修,踏仙境、破桎梏、入半神,最终扛过天地最严苛的九重神劫,洗炼神魂,褪去仙骨,正道登临神尊之位。换算人间年岁,不过十七青葱少年心性,天赋冠绝同代,修为深厚雄浑,在神界年轻一辈神尊之中,稳居前列,本该潜心悟道、精进修为、执掌神域、受万神敬仰朝拜。可他偏偏天生懒散入骨,半点上进之心都无,平生最大追求简单至极:游山玩水、闲逛凑热闹、吃瓜看热闹、遇事摆烂躺平、日常摸鱼偷懒、安稳混吃等死。
他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偷懒绝不苦修,能躲差事绝不露面,能溜号绝不值守。神庭派发的神域轮值、九霄朝堂议事、下界巡察安定等繁杂公务,他向来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装缺席就装缺席,从不肯安分履职;别的神尊闲暇之余皆闭关静坐、参悟大道玄机、打磨本源修为,唯独他偏爱游离神界四海八荒,驾云漫游九霄仙山、云海秘境,逗弄山间灵禽异兽,驻足奇崖秀水之间观景发呆,闲了便寻一处绵软云窝窝着,晒太阳、打盹、放空发呆,日子过得无拘无束、逍遥自在,活成了神界一众老成持重、恪守礼法的老牌神祇眼中,最不靠谱、最不上进、最爱摆烂混日子的闲散浪子。
此番神凤岛凤圣气息席卷四界,撼动诸天气运,本就避无可避,再加上他天生爱凑热闹、爱吃瓜的本性作祟,才不情不愿地从隐居的云海秘境里出来,本意只是远远凑个热闹,瞻仰一番惊动诸天的圣灵容貌,看完便立刻转身溜回秘境,继续过自己无人管束、躺平摸鱼的快活日子,半点不想沾惹麻烦,半点不想揽下责任重担。谁能料到天帝目光如炬,偏偏一眼便看中了他,当着万神万仙的面一道圣旨轰然落下,直接将他牢牢绑定在神凤岛,专职守护凤神圣体安危、抵挡四方闲杂人等无端惊扰、抵御魔界暗中窥探算计、教导四界礼法人情世故、打理岛上一应俗务杂事。
这一道圣旨,等于直接没收了他四海云游、随心所欲的自由,把一个最爱躺平摆烂、最怕被约束、最怕担重任、只想混吃等死的闲散神尊,硬生生推上了专属看护、贴身守护的岗位,牢牢拴在了这座孤悬云海的神凤岛上。
此刻沧珩望着眼前这位灵智初开、懵懂单纯、不谙世事、从未见过外界分毫风光的小凤神,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开启了无休止的吐槽与生无可恋模式。他心里一遍遍暗自哀嚎,自己好好一个逍遥自在、无牵无挂的闲散神尊,就因为一时好奇凑了个热闹,硬生生把自己往后漫长的神生都搭了进去。往后再也不能随心所欲驾云闲逛,不能天天躲在秘境晒太阳打瞌睡,不能遇事就摆烂溜号,要定点守在岛上,要管人管事,要挡麻烦,要教规矩,要防魔界,妥妥从闲散浪子变成了贴身护卫、教书先生、打杂管家三合一,简直是天降无妄之灾。
可纵使心里万般不情愿,满肚子委屈吐槽,看着凤神这般孤身出世、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心智稚嫩如孩童、毫无自保之力的模样,沧珩又实在硬不起心肠,做不出撒手不管、置之不理的举动。他看似吊儿郎当、散漫不羁,实则心性正直,有分寸、有底线、有隐于骨子里的担当,只是平日里不爱显露,偏爱用摆烂吐槽、嘴贫打趣的方式掩饰本心。他也看得通透,凤神乃是太阳本源所化的先天至圣,干系四界气运兴衰,天生圣气克制魔界戾气,自降世那一刻起,便已然被各方势力紧盯,被魔界暗中觊觎。她如今灵智未开,世事不懂,人心诡谲不知,若无人常驻守护照拂,任由她孤身留在岛上,迟早会被闲杂仙神惊扰打扰,更会被暗处蛰伏的魔界暗中设计算计,后果不堪设想。
纵使再贪恋自由、爱摆烂摸鱼,沧珩也没法眼睁睁看着这般纯净懵懂、毫无自保之力的生灵落入纷争祸端之中。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刻意收敛了平日里吊儿郎当、随意散漫的姿态,尽量放柔了眉眼,放缓了语气,生怕自己平日里大大咧咧、嘴贫爱闹的性子,吓到这位初临尘寰、心性纯净脆弱的小凤神。他没有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神尊架子,也不说晦涩难懂的天道玄机、神庭礼制,只用最直白通俗、浅显易懂的话语,缓缓开口,语气随和又带着几分真诚。
“你不用太过拘谨,也不用心生畏惧。方才天帝降下的旨意,你看得真切,也听得明白。我名叫沧珩,从今往后,我便常驻这神凤岛周边,安下心留下来守着你、护着你。”
凤神静静伫立原地,澄澈无瑕的眼眸轻轻眨了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嗓音空灵软糯,带着初生生灵独有的干净纯粹与稚嫩轻柔,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应答婉转轻柔,如山涧清泉叮咚流淌,似林间微风浅吟低唱,纯净得不染半点烟火尘嚣,落在沧珩耳中,让他原本还满肚子抱怨、满心无奈的心思,瞬间悄然软了大半。再怎么贪恋闲散自由、爱摆烂偷懒,面对这样一个孤孤单单、懵懂乖巧、毫无心机、惹人怜惜的小姑娘,也实在没法整日抱怨懈怠、敷衍了事。
沧珩索性也不再刻意端着装正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随性直白、嘴贫坦率的本色,也不隐瞒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直言不讳地吐槽起自己的倒霉遭遇,一副被迫加班、满心无奈的模样。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接这份苦差事。我这人天生懒散惯了,素来不爱定点值守,不爱被一方天地拴住身子,更不爱管人管事、操心繁杂俗务。往日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驾云游离神界四海八荒,看遍九霄云海仙山,逗遍山间灵禽异兽,闲了就寻一处僻静云窝躺平晒太阳、打瞌睡放空,无聊就四处凑热闹吃瓜看热闹,过着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混吃等死的自在日子,逍遥又快活,半点约束都没有。”
他一边慢悠悠说着,一边下意识伸了个慵懒的懒腰,骨子里刻入神魂深处的懒散劲儿再也藏不住,一举一动都透着贪图清闲、不爱拘束、不愿受累的本性。
“本来我今日压根不想掺和这场圣灵出世的盛典,只想窝在自己的云海秘境里安安静静躺平度日。若不是你降世时的圣气太过磅礴浩荡,直透神魂,避无可避,再加上我天生爱看热闹的性子作祟,我压根不会过来。我本就打定主意,只远远看一眼盛典盛况,瞻仰一下你的容貌,看完立刻转身溜走,回去继续过我的闲散小日子,绝不沾半点麻烦,绝不揽半分责任。”
“谁能想到天帝眼光这般独到,偏偏一眼就挑中了我,当着万神万仙的面一道圣旨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硬生生把我拴在这座神凤岛上。往后我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四处云游,不能想偷懒就偷懒,想溜号就溜号,连往日自在摸鱼的日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凤神安安静静听着他絮絮叨叨的碎碎念,眼眸澄澈明净,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听不懂什么叫躺平、摸鱼、凑热闹、溜号,也不懂何为闲散日子、定点值守、拴住身子,却能清晰感应到他语气里浓浓的无奈与不情愿,也能感受到他话语里没有半分恶意与疏离,只是性子直白随性,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坦荡真实,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