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棋韵沉默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说自己愿意。她从小没有父母，不受命运偏爱，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看别人对她赞叹称奇，反所能多得一份喜爱的场合，她都要凑上去，拼尽全力打败所有人。

她仍然记得拿到学位和包揽全部奖项的那一年，自己才十三岁，刚刚好步入青少年，也刚刚好可以被追究刑事责任。

于是，当那满脸褶皱的法官敲响法锤，秘密审判庭想判她终身监禁时，她并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指出贵族们的错误就是错误，为什么平民受到青睐就是僭越。

为什么纠正错误追求真理，叫做谋逆。

有些事可以试探试探，小小的追求刺激和冒险玩一下，可有些事，一旦决定染指，就要搭上整个生命，开弓没有回头路。

她一向是个小事放肆，大事谨慎的人。

“我很愿意。”

灵棋韵一笑，她放松的仰倒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

讨钱而已，她最擅长了！

迈斯伦并不意外，他沉沉望了她一眼，敲了敲桌面：“那就这样定下来吧。”

卡伦也点了头，他饱含深意的望了弥赛亚一眼。

“好啊。”他点头答应，便矜贵起身，“皇庭诏喻，我要过去了。”

弥赛亚一直沉默，见状也起身。

“我送会长大人。”

……

会议室重新归于安静。

灵棋韵沉默着，她不断掐着指尖的死皮，不安的坐直身体。

“你很有主意。”

迈斯伦重新坐在她的对面，隔着整张餐桌，灵棋韵才恍然察觉室内又只有她与他了。

她摇摇头，不想说什么话，只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一点。

弥赛亚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

上次得罪了皇室检察官，是否他们就代表了皇室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她一个平民欺瞒皇室，大闹法庭，那皇室对她不满很正常，弥赛亚问那些问题，也就有了些可靠的动机。

皇室要杀她祭天。

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栗，灵棋韵回过神来，面前已经被摆放好刀叉与午餐，她如鲠在喉，根本没心情吃。

迈斯伦却不奇怪似的，他垂眸，淡到：“你要想好，还有机会可以反悔。”

“为什么你笃定我一定会反悔。”灵棋韵拿起刀叉，毫无怯意，发丝黏腻在脸颊侧畔，燥热将她的理智侵袭的所剩无几，“如果我的生命进入倒计时，我不会对任何事后悔。”

迈斯伦的手骤然顿住，他一向无喜无悲的脸上多了几分怔愣，有些恍惚的抬头望向她。

“看我干什么？”

灵棋韵含笑摇摇头，她狼吞虎咽，丝毫不顾忌形象的将那块牛排解决掉。

迈斯伦收回目光，银器在他有些粗粝的指间闪着寒光，他一时失神，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不会死。”他恢复了那副运筹帷幄的派头，叉子慢条斯理插进沾血的肉里，“就算所有人都要你的命，只要赫克托尔家族一息尚存，你就不会死。”

……

“为什么？”

灵棋韵再次衷心发问，她的的确确有些疑惑了。

迈斯伦却是一抬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告诉我啊！”灵棋韵抗议，她受够了每次跟迈斯伦打交道都要打哑谜，“一边说这么信任我，一边又提防我，我真的看不懂你。”

“你可以回去了。”

迈斯伦揉了揉眼角，很有几分疲倦似的，甚至不愿意就刚才她的话好好跟她掰扯一番。

灵棋韵起身将椅子放回原地，正对上迈斯伦无言的双眸，别过头去什么也没说。

她并非不愿接受帮助，可以的话，甚至愿意原地躺平，直接拿到大结果就很好。

可迈斯伦实在是太过于阴谋算计，他的信任与援手，需要她明白局势后成倍成倍的还回去，她根本不敢信任他，不敢信任他不知来由的守护和责任。

……

灵棋韵不知不觉便绕道从前未曾涉足的地方，她看到了迈斯伦的卧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走到这。

卧房的墙外挂着一排巨幅的肖像，最末尾那一副，是先公爵格兰瑟姆·赫克托尔的，再讲个地狱笑话，墙上这一排，一把火九族消消乐。

火。

灵棋韵骤然想起些什么。

神殿里，那日，那些被大火焚烧殆尽的扭曲着的影子，鬼魂，火焰，中微子，还有回声假说。

她读博的时候，曾听人提起过寰夜公司的一项研究。

回声假说，大致意思是人生前的意识活动，会产生极其微弱的定向中微子辐射，在死亡的瞬间，这束辐射会被旧地球所遗留下来的磁场记录封存，就类似全息底片一样，只要能用合适的探测器阵列解码，理论上，可以回放死者生前的最后一段活动记录。

也就是，那些火里的人影。

灵棋韵深深吸了口气，走廊里灰尘腐朽的，飘散在空气各处的气息尽数钻入到鼻腔里。

弥赛亚想杀她，那很好。

她不怕别人的恨意，如果不在乎，是不会产生恨这种强烈而纯粹的情感的，正因为在乎，正因爱过，才会恨，因而有了破绽。

只要有一丝破绽，那她就会顺杆上爬。

让那些傲慢的混蛋好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