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龙显然已经彻底熟悉了穆扶桑这副商讨正事的样子，也没再多废话，直接就开了口，“明日若启程，至多三日便能入平州，届时还望穆将军装作与我不和。”

“为何？”穆扶桑原以为既然在冀州遇上，便等同于给孟乘子亮明了底牌，反正这种我在明敌在暗的局也不是没破过。

“殿下和将军若是同我交往过密，于我们后续行事不利。”陈龙细细解释一番，原来他选在冀州接头并不是单纯来此办事，而是因为只有在冀州，事态才处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冀州守备是他曾经的副将，绝对信得过，孟乘子坐镇平州自然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手下人明面一套背地一套也不是没有过，故而从一开始穆扶桑和陈龙接触的事情便被压了下来。

是故等到他们到达平州，孟乘子只会根据陛下诏书以为穆扶桑是陪着公主回北境探望故友，却难想到他们会和陈龙早有接触。

但......

穆扶桑犹豫了下还是说出心中疑虑，“陈将军一年前镇守平州，同殿下相熟，这一点孟乘子不会不知。”

陈龙哈哈一笑，摆摆手浑不在意道：“这是自然，但他却不知我同将军交情几何。”

穆扶桑略一沉吟，是了，按理来说他和陈龙还应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关系，毕竟和景乐成婚前京都漫天纷飞的流言有一大半都是绕着景乐孤身和陈龙守城一事展开的。

既然孟乘子曾经在宫内做过大监，那在京都的耳目自然不少，孟乘子只要听得一些穆扶桑和陈龙关系不和的蜚语，再结合那些真假参半的京都消息推断，便几乎能认定两人现下的关系水火不容。

“如此便宜行事。”陈龙敛去方才露出的一瞬轻松神情，又笼上了那层沉甸甸的颓唐气，“将军只管冷待我便是，至于孟乘子那边，待晴雪山一事了尽再做细致打算。”

穆扶桑点点头，对他的建议不置可否。

“将军，还有一事。”陈龙稍显犹豫，却还是开了口，“将军瞒着殿下京都之事有多少？”

觉察到身前骤然凌厉起来的视线，陈龙赶忙摆手：“将军别误会，我问这个只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夫妻之间，矛盾、争执统统不忌，最最忌讳的反倒是隐瞒。”陈龙见穆扶桑垂下眼不言语，斟酌了下又开口劝，“殿下和将军新婚燕尔，感情正是要走到一处的时候，莫让误会和隐瞒成了这之间的垛子，生生堵了路。”

他说的通俗又实在，穆扶桑想要听不懂也不成，从京都启程时他便已经动摇，可常州那个梦又时刻点醒他，若是就这么说了，景乐未必能够相信他，更有可能会因此疏离他。

穆扶桑握着瓷盏的力气重了几分，瓷器崩裂声清脆悦耳，听在陈龙耳朵里却有些胆战心惊，但他不后悔说出来，毕竟年岁长穆扶桑近一轮，若是放任穆扶桑在这件事上犯了木劲儿，那往后怕是哭都没处去哭。

“知道了，多谢陈将军。”穆扶桑放下已经有了裂纹的瓷盏，盯着那几道纹路淡淡开口，心绪却全然没有语气平静，毕竟这事事关景乐。

而这一路来，他也想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决定隐瞒时便已错失了最好的坦白时机，现下无论何时开口，都只会让景乐觉得他是不信任她。

更何况还有绿珠夫人的事梗在两人之间，他们现如今就像结了冰的濡河水，表面光滑平静，内里却早已波涛汹涌。

其实穆扶桑也知道依照景乐细腻的心思和敏感的思维，肯定早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但她没有问，是在等他主动说，可他却不能更不敢再开口。

情感总是先让人变得草木皆兵、脆弱不堪，历经一番磨难后才能让人成为百毒不侵的常胜将军，而穆扶桑现在，显然还是个备受煎熬和打击的新兵。

见人答应了一句后便一言不发，陈龙也未知全貌，只能悄然叹口气，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只能言尽于此，剩下的全凭二人心意了。

临近傍晚时一只苍隼自驿馆飞出，穆扶桑寄出了信件，将在北境的情况大致说明，并未明确提及陈龙的事情，毕竟那信不光是给林毓和元鸣珂看的。除此之外，他还托陈平声借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搜集有关于孟乘子的线索。

安排好了一切，穆扶桑才上楼回房，屋内炭盆一直没断过，烧得火热，除却暖意外还带着些燥气，所幸桌案上摆着一盅莹润的冻梨汤。

穆扶桑往屏风内看去，景乐倚在靠枕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连门被打开也没察觉，他盛了一碗梨水入内，经过铜炉时瞥见那炉盖好似被移动了几分，边缘留下几道痕迹。

“殿下，喝点汤。”只是匆匆一瞥，穆扶桑也没多想，毕竟这是他和景乐的屋子，一般不会有人进来，许是景乐想要看看炉火才动了盖子。

景乐大梦初醒般抬起头，看见已至近前的穆扶桑微微一愣，晃神的工夫手里已经落进一个瓷碗。

“喝点汤润润嗓子。”穆扶桑见景乐回了神，声音放得更轻些。

景乐点了头，抿了一口那梨汤，不知是不是在屋内被热气蒸久了，尝起来总没有方才在院里尝到的那股沁人心脾的甘甜。

那盖子歪了几分的铜炉还往外溢着细烟，几块烧得黄灿灿的炭块之上落着枚烧透了的纸烬。

从炉缝钻进来的风一吹，那焦黑的纸烬边缘还泛着火星，这纸像是被放进去没多久，还没燃尽，等入夜添炭时，定然是半分残烬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