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初，天还是黑透的，驿馆外车马声已经响起，众人井井有条的装车声和衣袂掠过车辕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天寒地冻，马鬃上都结着冰碴，人和马呼吸间呵出的白气在驿馆门口悬挂的灯笼映衬下显得格外缥缈。

景乐被穆扶桑叫起时罕见的没有赖床，她眼神清明地坐起身穿衣，等到里三层外三层裹好出了驿馆门，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激得打了个寒噤。

穆扶桑拿着早有预备的大氅，赶忙搭在她肩头系了个结，“殿下，先上车吧，里头暖和。”

等到将景乐安顿在车里，穆扶桑才跨上赤云，朝着身侧陈龙一颔首，声音沉浑地吩咐：“上路。”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顺着官道朝更北边而去，预计今日午时正便可抵达御夷镇。

景乐坐在车驾内，暖烘烘的手炉抱在怀里，脚下炭盆里的热气蒸的人昏沉。

但她却没像往常一样和兰芷倒头便睡，而是盯着远处不知想着什么，直到兰芷的脑袋搭在她肩头，她才回过神来。

自打昨日起，她便有些心神不宁，可这股不安却也绝非空穴来风。

昨日从小院上楼回房后，桌案上放着封信，上书“永宁亲启”四个字。

景乐左看右看，屋子里没人进来过的样子，如果是穆扶桑放在此处的，没道理不跟她事先讲明，更何况无论是兄长还是穆扶桑都是唤她小字，永宁这个封号几乎没有用到过。

看着微微泛潮的信封，绝对是淋了雪才送到她桌案上的，可会是谁送来的呢？

景乐站在原地观望了许久，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陈龙空荡荡的袖管还在她眼前回放，她不能不警惕。

思索片刻，她还是转身准备出门去问问穆扶桑，可脚步都迈到了门槛上又收回来了。

她回头看了眼桌案上那封静静躺在那里的信，理智告诉她这是一封来历不明的信笺，可长久压抑着疑心的思绪却又叫嚣着要打开它。

就像魔盒一般，景乐甚至感觉到那封信在向自己呼喊，要她赶快打开它。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却不是因为信件的呼嚎，而是因为自己潜在的感觉，穆扶桑有事情瞒着她，自打在京都时她便察觉到了。

可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但陈龙的现身却给了她极大的冲击，她可以一直不问，而他也可以一直不说，但这种默然留下的后患，是无穷尽的。

信纸没有她想象的厚，拿在手中薄薄一张，景乐先注意到的是底部落下的一枚印章，是一片虎纹。

她的视线停留了下，并没有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有关这个图案的任何线索。

等到她视线无意识游移到上方，指尖攥着的单薄信纸被捏出更深的褶皱，几乎要被生生揉碎。

看到的那两行字让景乐瞳孔大震，近乎本能的，她疾步走到里间移开炉盖将信投入其中，直到看着那封信被火光吞噬，回过神慌忙盖住炉盖后，她才找回了自己的第一下呼吸。

景乐怕的东西其实并不少，但都是些玄而又玄又离她极远的，比如说鬼神之说，比如说那日攻城时各个目眦欲裂的柔然人，再比如说那日战场上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和梦中的断肢残垣。

但都没有那两行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以至于看见的那一瞬，景乐恍生一种堕入地狱之感。

那封信上潇洒笔体写就了一行让她毛骨悚然的字——

“虬根吞壤，明祚将摇”

史书有云，君王无道则天降灾异，百姓怨怼而田生渠帅，国祚之本固若金汤，非此不破。而这八个字里，摇摇欲坠的国祚之下盘桓着的参天巨树根脉已然虬劲有力，足以给这江山最后一击。

可大夏边疆安定，州郡皆宁，自然不是信上所说国祚将摇之兆，但如若暗处之势已然成形呢？如若就如信中所说，景明对虬根吞壤一事毫无察觉呢？

熊熊火光烧得掉信纸，烧不掉信中滋生起来的疑虑，穆扶桑这一路来的每一次的欲言又止，曲辞避实，在景乐心中埋下一个又一个怀疑的种子。而这封信在那处燃起了一把火，几乎要烧透她的理智，虬根属木，木克土，江山社稷将被蟠根之木所倾覆。

景乐既没有充足的政治经验，也没有古人斗智斗勇的缜密心性，她只能从这句话中看见穆扶桑对景明的潜在威胁。

如若穆扶桑将一切如实相告便也作罢，可偏偏，他什么也不说，露出的蛛丝马迹却又让景乐真切地感受到他和景明渐行渐远。

轮子碾过一块不小的石头，车身颠簸了下，景乐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车窗前趋于平缓，一只有着硬茧的手堪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

穆扶桑带着关切的视线望进来，恰好和景乐清亮的眼睛撞了个正着，他眼神中闪过一抹讶意，似是在惊讶景乐怎么没睡着，毕竟往常这时候车里两人都是睡得正酣。

“殿下怎么没睡？”穆扶桑压低声音询问，声音轻的都快要被车轮声盖住。

景乐摇摇头，“不困。”她还沉溺在方才的回忆中，现下突然看见穆扶桑，一时间难以抽身，故而眼神显得疏离了些。

就算明知道那封信存疑，但她也还是很难以一个平和无虞的心态面对穆扶桑，一面是温润如玉的皇兄，一面是真心相许之人，她做不出抉择。

穆扶桑军中打仗打多了，对女子的脸色确实有些看不透彻，见景乐从昨夜起就有些恹恹的，他也不免担心起来，想着让军医来看看。

但景乐却不愿，直摆手说没事，穆扶桑也不好再勉强，只能放下帘子莫让风再钻入，轻轻催了下赤云快走了几步到陈龙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