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自由一些。”
景川闭上眼想,而在每个夜里,他已经想了无数遍。
最后的萧韵还是没能转圜南霜筠的决定,她跟着剩下的人目送南霜筠一行人的远去。
随着那些背影由大到小,一滴泪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滑落。
透明泪珠划过脖颈,竟有着一剑封喉的力道。
她似有所感地抬手抚上脖颈,湿润沾湿她的指尖,疼痛麻木一瞬间占据她的躯壳。
她只能僵硬又执着地伫立。
直到看不见,萧韵才转身带着所有人继续赶往皇城的方向。
她要快,要再快一点。
南霜筠带着西奥尔景川一行人日夜不停地赶路,唯恐慢了一点。
三天之后,他们终于出了禹城。
出了禹城,是和城内截然不同的景象。
敌军未收敛的尸体残存,地面结着一起一层又一层的血迹,全然彰显战争的痕迹。
前些时日下了一场雨,有些尸体开始腐臭,面目狰狞可怖,像是青面獠牙的厉鬼,被束缚在身上那件布满鲜血象征国家的军装里。
南霜筠着急赶路,可却也放任不了曝尸荒野。
所以只得停下来让他们埋葬安息。
一路上,最开始只是零星几具,越靠近雁门十六州,尸体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新鲜。
是的,是新鲜。
新鲜的尸体,新鲜的血液,新鲜的挣扎痕迹。
有人命悬一线在地上爬出一条血痕,却在去往城池的方向终结。
有人手里握着仅剩的半块大饼,饼上全是血,带着牙印,而握着饼的人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有人怀里抱着一具尸体,抱得很紧,像是为他取暖,可自己也冻死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南霜筠没法形容所见所闻,她的眼睛和鼻腔失去了应有的感觉。
她有些麻木地掩埋尸体和念起从闻淮衍那里学来的安息咒,不知安息得是尸体,还是她自己。
在她身躯之前,她的意志先握上了剑。
她必须,得阻止赵钰。
可是,还是慢了一步。
等南霜筠到雁门十六州中的洵州时,城破了。
守城将领的尸体被钉在城墙之上,鲜血从他胸口流出,为这座城下了最后的一场雨。
再然后,南霜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安澜。
他倒在城门口,身中数刀,却仍旧站着守着他身后的城门。
面对东林大军的围攻,北鸢国调动了国内大半兵力来守雁门十六州,林安澜也带着人来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再回去。
南霜筠看着那天在城楼之上哭得泣不成声的林安澜长眠于此。
她感到了一种莫大的悲哀。
他并没有在这场战争里留下他的任何功名,可是他做得比那些功名半分不少。
一个书生有了战士的英勇,他手中的笔成了他死也要握着的刀。
这就是最真实的战争。
半分不由人。
南霜筠扶着林安澜的尸体平躺时,才发现他怀中露出一角的信封。
她对林安澜长鞠一躬,才从他的怀里拿出那封信。
是送给他妻子的。
只是信封上“吾妻亲启”四个字,就让南霜筠忍不住偏过了头。
她不忍再看,怕那信封上的血迹会爬上她的掌心。
所以她只妥帖地收好这封信,等到送到它该送达的人手里。
南霜筠知道,如今的赵钰和她都在赶时间。
赵钰想赶在修仙界的人下场之前彻底结束这场战争,而南霜筠则想在那之前,阻止他。
他们都在和彼此赛跑,赵钰的代价无关痛痒,但南霜筠的代价看着更多的百姓掉进深渊。
这显然是一种不对等的追逐,但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公平。
就像人与人。
出身、追求、信仰,皆不相同。
可有些东西总该有人来坚持。
就像云岚守在岐山派的立场。
就像白榆为自己求一条路。
就像林安澜舍己为国。
就像南霜筠,她不自诩自己是济世的圣人。
可一个剑客,总该有些知其难而为之的事。
她是想让苍生自己救自己,可在此之前,她得让苍生的目光落在他们自己身上。
那是不被修仙迷惑,不被利用裹挟,不被任何人的一己私心所压迫的目光。
到那时,他们就会发现。
在天道诞生以前,在修仙萌芽之初,最先出现的,是人。
是连绵不断繁衍生息,具有顽强生命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