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令人不可置信的景象,仅仅是一墙之隔,一边是丛林密布的荒郊,另一边,则是一块完全平整的土地,上面连半根草也无,有的,只是在最最东边,集中的,一簇一簇的小房子,那些房子很低很矮,数量却非常多。
可当向颜之看见,穿着统一的深蓝粗布服饰的,身形几乎相似的,一大群身材高大的人,在挥着手里的长矛,训练时。这种令人费解的隔墙如隔世的想法,消失了。
这里那里是什么监狱,这分明是荣亲王私人练兵的场地。
就这几天,向颜之了解的消息,全国上下,有合法持兵权的,只有宋言和谢安两个人,一个更像是历史传统,傅将军将羽林军的兵权传给宋言,这一点就算皇帝有意见,也无法明面上直接夺权,因为这这是先帝给的特权,另一个,谢安,是荣亲王举荐,皇帝亲封。
向颜之想到最近谢安造反的事实,又看着眼前那一列列舞刀弄枪的人,心下明了。
不过从逻辑上这么来说,荣亲王干了件正事,从伦理道义上,私组军队,这可是杀头的罪。
墙体太薄,向颜之无法直接整个人趴在最顶端,而且那样也十分容易被人发现,她完全是以一个吊在空中,也就是把重量全都压在手里那两把刀的姿势,窥视这墙的另一面的,爬了很久的墙,再加上撑了那么久的时间,向颜之有些累了,她只好原路返回。
重新回到那树林中时,向颜之感觉自己发病了,她觉得手酸的抬不起来,回到那处树桩坐下,她得找个更大一点的树桩,向颜之于是往丛林深处走去,运气不错,走出去好一段距离,还真让她找到了,她想了想,向颜之开始想死是什么样子的,想了许久,觉得应该与睡去的样子不相上下。
她从坐在树桩上,慢慢地变成了斜倚着它,斜倚着,斜倚着,向颜之总算把整个人都躺上去,这一定是一颗千年老木了,它的树桩刚好能躺下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向颜之。
没有交代影七和周堂喜说一声穗微已经没了,是向颜之刻意为之,她一开始想,抱着点希望,也好过直接和对方说实话。可现在,向颜之忽然有点后悔,因为她自己要死了,设身处地的,她不愿意在乎她的人以为她没死,一直念她,这样让人很歉疚,穗微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想。
向颜之的思绪逐渐被困意搅成了一团乱麻,在即将坠入睡梦的罗网之时,她想,那周堂喜是怎么想的呢。
向颜之醒来的时候,天仍旧是黑的,木桩太硬,她睡得浑身都疼,脑袋也发涨,还特别冷。
向颜之坐起身来,有些茫然地将眼睛目视着前方,试图寻找焦点,她扶着头疼欲裂的脑袋,想着刚才为何不直接在睡梦之中死去,但没有两秒,又被自己那积极避世的心态给弄脑了。
不知道影七把消息递出去没有,向颜之想,她刚才交代过影七,不要和任何一个人说她的下落,希望他能够做到。
影七刚才提到傅将军,师傅说那是她的母亲,向颜之对于母亲这两个词,已经从小时候的渴望到现在的逐渐有些淡漠了,其实也不能说是淡漠,顶多是,没那么在意了,对,她并不在意她的亲身母亲究竟所谓何人,因为她很幸运,她觉得师傅给了她很多,很多给孩子的东西,都给了她,她不觉得有什么缺乏。可向颜之在这时候,依旧有些遗憾,她知道,燕南会对自己如此好,全是因为她是傅将军的孩子,她没见过妈妈一面,道一声感谢,妈妈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和遭遇,可真的给她留下了很多,向颜之为不能去祭拜她感到难过。
每个人提到傅玉竹,无不带着崇敬和佩服,她们或许都亲眼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向颜之觉得,自己小时候,应该也见过,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早到她就算想破脑壳,也想不起来。向颜之有点羡慕其他人。
若明日还活着,若明日还活着,向颜之抬起头朝着不远处那座在夜晚显得鬼气森森的牢狱望去,那她一定会好好想想,她不会再往后退,不会再视而不见,她所关心的,她一定要掌握在手里。
这么想着,向颜之又睡去了。
这次叫醒她的是炫目的阳光和嘈杂的鸟叫,向颜之的喉咙干哑非常,她勉强睁开双眼,明白自己终是见到了下一个天亮。
向颜之还没开始为自己的幸运喝彩,就发现咽口水时喉咙里像含了一把沙,全身上下的肌肉,也十分酸痛难受,烈日当空,她却浑身发冷,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她一动就疼的脖子。
既然没事,向颜之想,得早点走出这片林子。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昨晚过夜的木桩,昨晚还感觉挺大的,怎么现在看,就这么小小一个。
有了上一次从这地方出去的经验,再加上现在是白天,向颜之花的时间比上次缩短了一倍,穿过那片林子,走上通往德清府中心市集的道路时,正是烈日当空时。
向颜之觉得自己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的,刚才在林子里路过一洼清浅的水池,她真想直接跳进去,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憋着一口气,当向颜之总算徒步走进城门,难民们排了很长很长的队,向颜之站到最后去,跟在队伍后面,按照顺序进城。
身旁有几个人在交谈着,说的是幸好他们来的早,今天上面的人会下来盘查户籍证,只要是身份合法,就算不是德清府本地的,也可以直接发临时户籍,但过了今天,就不会对外再收流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