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雾气从猎犬周身散去,秦书凡站立着,感受到脚下不休的震动。
“宴会结束了吗?”“沈娇柔”随意地擦去脸颊边的血,“老公?”
秦书凡平静地闭上眼。
他睁开眼,只见妻子胡乱把制衣师引以为豪的手工裁剪裙摆对折塞入腰间,从他身旁轻盈地掠过,掀起一阵血气淡淡的冷风。
“还想跑。”
*
失去猎犬身躯的小流浪狗四处逃窜,一路叮叮当当撞下老宅主屋内繁杂的装饰物,杜三良接下不知哪一代主人留下的家训扔回原位,追着走投无路的灵体冲进长廊。
“老……大……”耳边断断续续响起谢临风的传音,“我向总部……申请……人手支援……”
“要那么多人干什么?”杜三良越过窗台,“来了也是添乱。”
她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中落地,一众宾客神情惊异,和闯入大厅杜三良面面相觑。
杜三良:“……”
“谢临风,让记忆处再追加五名专员。”
谢临风喂喂两声:“什么?”
灰色灵体发出尖锐的长啸,先锋风格的彩色琉璃窗应声破碎。
宴会厅前不久才重新装修过,当时杜三良作为秦少夫人坐在长桌边,听那位满眼写着人傻钱多速订的设计师哭着控诉流水线生产毫无人文温度,最后提出设计费额外增加百分之十的个性化要求。
眼下那位多愁善感的设计师苦心打造的艺术轰然炸裂,崩塌着砸向大概唯一有品位鉴赏它的有钱人,杜三良指尖轻动,提起茫然无措的宾客放到一旁,避免艺术变成血腥传说的可能性。
死里逃生的宾客尚未来得及反应,突然神情大变,僵直地举起餐刀,用力挥向身旁人。
混乱的惊叫在片刻静默后彻底爆发,一群人惊慌地四散奔去,杜三良逆着人群冲向被附身的宾客,在千钧一发之际夺下餐刀。
餐刀落地,小流浪狗的灵体被杜三良一掌震出宾客体外,毫不留恋地飞向下一具身躯。
一双双眼睛接连泛起浅灰色的光,失去神智的宾客纷纷拿起餐刀,争先恐后涌向堪堪停步的杜三良。
杜三良侧身避过挥舞的手臂,空翻跳上长桌,一脚踩下试图刺向她的刀尖,俯视桌下涌动的人群。
“丽丽。”她传音。
“杜司长。”花丽丽已经恢复了神智,“我在谢大哥身边。”
确认花丽丽情况尚可,杜三良转过身,继续追捕灰色灵体。
人族的身体无法承受灵气震荡,在不能伤人的前提下,杜三良只能等待流浪狗的灵体自动脱离附身身躯。
太被动了。
杜三良越过飞来的瓷碟,思绪急转,忽然灵光一现。
她反翻手腕,破碎的玻璃自动复位,砰砰砰砰——窗户接连关闭,灵气游走交织,笼罩起整座宴会厅。
与其费尽力气追踪,不如瓮中捉鳖。
两道寒芒闪过,最前排的宾客不知何时爬上了餐桌,手脚并用冲向杜三良,意图从背后实施偷袭。
一声巨响,距离杜三良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上,挥舞餐刀的宾客怪叫着,被一股巨力踢下长桌。
杜三良顿了顿,收回反击的准备动作,饶有兴趣地看向来人。
人头攒动的长桌前,秦书凡侧身避开四处乱飞的餐具,行云流水地放倒一片转身冲向他的宾客,转眼间将餐刀收缴得干干净净。
他握着餐刀,单手松开束缚行动的衣领,抬眼看向杜三良。
视线相接,杜三良挑起长眉,抱着双臂道:“身手不错。”
秦书凡深深看她一眼,眼底仍有未消退的震惊。
灰色灵体飘向长桌尾端,杜三良追上去,把秦书凡丢在身后:“管好你的客人。”
灵体呼啸着掠过人群,仿佛一声令下,刚才凶恶万分的宾客们齐齐静止,随着杜三良向前追赶的动作一个接一个瘫软倒地。
秦书凡紧随其后,及时接住昏迷不醒的宾客安放在地。
混乱中,唐富来满眼醉意地推开宴会厅大门,摇摇晃晃走进大厅,当即被眼前狼藉的景象惊得清醒几分。
“玩什么呢?”他推一推座椅上呆滞的二代朋友,不满道,“怎么不等我回来再玩?连我放个水的时间都等不急?”
话音未落,他动作一僵,瞳孔泛起浅灰色的光,呆滞地看向飞奔而来的杜三良。
杜三良暗道不妙,来不及阻止,唐富来已经踏着机械的步子,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冲上一旁的观礼台。
为了最大程度上保留老宅的原始风貌,设计师在翻新时将天井边的阁楼改造为古朴的挂壁式平台,完全悬空,接近五米的高度,如果唐富来摔下去,他的下半辈子注定只能和轮椅相依为命。
一步,两步,即将坠落的瞬间,灵体骤然抽离,唐富来清醒过来,却无法阻止向前迈步的惯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踏空下落,爆发出凄厉的呼声:“救命!”
杜三良和秦书凡同时飞奔向前,最后一刻,他们一左一右,堪堪拉住唐富来滑落的手。
“救命。”唐富来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沙哑变形,“求求,求求你们,救我!”
手臂传来温热的触感,秦书凡低头看去,“沈娇柔”的裙摆在动作间打上他的小臂,留下一片密密的血点。
唐富来挣扎的动作撕裂了她的伤口,礼服裙上的血迹干了又湿,她短促地皱眉,却没有松手。
“别动。”秦书凡转头看向唐富来,忽道。
唐富来哆哆嗦嗦停下动作,听从秦书凡指挥借力缓慢地攀上观礼台。落地的瞬间,他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紧抱着秦书凡的手臂嚎啕大哭。
宴会厅中心爆发刺眼的光芒,杜三良向下看去,灰色灵体最终落入她设下的阵法。
那片灰雾用尽最后的灵气聚拢为小狗的形态,如一缕轻烟,很快消散无踪。
灰白两道灵气交错散去,明明暗暗倒映在杜三良墨色的瞳孔中,宛如盛大戏剧的缓慢谢幕。
她安静地垂眸,目光轻轻扫过一地狼藉的大厅。
记忆处与伪装处专员开始清扫现场,这里没有需要她的地方了,杜三良松开扶着栏杆的手,转身离开。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她回过身,正对上秦书凡晦暗不明的神情。
“你……”秦书凡紧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
额边一阵剧痛,秦书凡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杜三良收回拳头,轻松把昏迷的丈夫扛上肩膀:“说了是你老婆,你非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