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入秋,北境的夜风就已带着刮骨的劲儿,卷着细碎的霜沫,扑得窗纸呼啦作响。
与屋外的鬼哭狼嚎相比,永安王府内却静得有些过分。若非主屋门窗上贴着簇新的喜字,屋内燃着的龙凤喜烛,任谁也瞧不出,今日竟是那位镇守北境的永安王大婚之日。
烛光偶尔掠过窗棂,照亮窗纸一角没撕干净的、一道稚嫩的、歪扭的蜡笔划痕,像只笨拙的小鸟。
洛月升端坐在铺着厚重红绸的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朵在冰天雪地里亦不肯低头的寒梅。那顶足有五六斤重、缀满珍珠璎珞的华丽珠冠压在她发髻上,沉甸甸的,她却似乎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大红的喜帕依旧严严实实地盖在头上,透过一层薄薄的茜纱,外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庄重的红晕。
她并未像寻常新娘那样忐忑不安,反而给人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沉静感。
“哗啦——”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众送亲女官与护卫鱼贯而入,为首的喜嬷嬷手里捧着那盏温热的桂圆莲子汤,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声音却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吉时已到,请王妃与殿下共饮子孙汤,以此祈愿王府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话音落下,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无人应答。
喜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角余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咯噔一下,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侍立一旁的护卫首领。
护卫首领身形笔挺,抱拳沉声道:“回嬷嬷,王爷尚未归府。沈将军和宣旨的公公已亲自去寻了,想必……是军务缠身,耽搁了。”
“这……”喜嬷嬷捏着托盘的手指节泛白,强笑道,“这吉时……可是陛下亲定的,若是误了,这、这于礼不合啊……”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去瞟那端坐床沿的身影。
隔着一层红纱,洛月升的面容模糊不清,只听得她声音清越平和,没有一丝埋怨:“嬷嬷稍安勿躁,既是军务要紧,我们等等便是。北境苦寒,战事为重,岂能因儿女私情误了国事?陛下赐婚,也是盼着王爷能早日安定后方,专心戍边。我们既来了,便是王府的人,理应体谅才是。”
这番话说得大方得体,既给了永安王台阶,又彰显了自家深明大义的气度。
“再说了,”洛月升话锋一转,语调中透出几分洞若观火的意味,“陛下这次的圣旨与送亲队伍同日抵达,着实急促了些,定是让王爷措手不及了些。”
她顿了顿,隔着红纱,似笑非笑地朝着虚空处轻声道:“不过啊,陛下也是被逼急了。之前婚旨提前送来,都被王爷毫不留情地拒了。如今把新娘直接和圣旨一起送到,这桩婚事方能木已成舟。不得不说,陛下这招‘兵临城下’,让王爷推无可推,当真是高明得很。”
这一语道破天机,喜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又去瞟那些护卫。只见几位护卫大哥头颅微垂,神情肃穆,仿佛突然对脚下地砖的纹路产生了莫大的研究兴趣。
得,全在装聋作哑。
静默片刻,就在嬷嬷以为风波平息之时,却见那位一直端坐的王妃,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并未掀开盖头,而是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隔着红纱,准确地探向了面前桌案上那盘“早生贵子”的喜饼。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