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再度陷入沉默。片刻过后，有人缓缓抬起右手，一个简单朴素的手势，并非握拳宣誓，也非抬手敬礼，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了胸口。这个动作慢慢扩散开来，一人，二人，十人，越来越多的百姓与修士做出同样的动作，不少人久久不曾放下手掌。旗杆上的大旗迎风翻卷，每一次摆动，六色光环与黑色漩涡的完整纹样便展露一瞬，随即又隐入布料褶皱。

仪式进行途中，无名青年独自往前踏出一步，无人推搡，亦无人指引。他走到旗杆正下方，仰头望向头顶飘扬的旗帜。旗面下摆就在他头顶一人高处随风翻动。他嘴唇微微翕动，仿佛费力辨认一个尘封已久的字形，一声极轻的低语飘了出来，近旁之人方才勉强听见：“……红。”

站在小宇身后侧的苏瑶低声开口，确认方才听见的字眼：“他刚刚说了‘红’。”

小宇没有转头看向苏瑶，目光仍旧定格在无名青年的后背之上。他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迈步上前，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人长久仰望风中翻涌的旗帜。

授旗仪式落幕，日光渐渐染上午后温暖的色调，广场上的人群缓缓散去。一部分人朝着外围离开，一部分人驻足闲谈，有人抬手指向旗杆之上的徽章，有人弯腰系紧松开的鞋带。小宇并未留在广场中央，转身向着城楼走去，拾级而上二十余层石阶，停在一处垛口内侧，扶着砖墙向下俯瞰。广场上的人群渐渐化作一个个零星移动的小点。远方的华北平原之上，暮色自地平线缓缓袭来，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自低空慢慢向上飘散。

苏瑶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辽阔的原野，轻声发问：“你告诉他们要自己站起来，可他们真的能够做到吗？”

小宇没有立刻作答，手掌搭在垛口边缘，远处逐渐变暗的霞光缓缓笼罩一座座村落的屋顶与升腾的炊烟。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可我清楚一件事，如果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自己拥有站起来的权利，那他们便会永远选择屈膝。”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口边缘露出两指宽的灰色熵增纹路，金色火焰正以恒定的频率在灰纹四周缠绕盘旋。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只期盼，自己能够撑到他们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

夜风从城外平原席卷而来，穿过城楼垛口，裹挟着干燥草木的气息。旗杆上的大旗猎猎作响，在风中不停翻涌。远方村落的炊烟慢慢消散，一盏盏微弱灯火依次从屋檐、窗缝之间亮起。点点暖光连成一条不断延伸的长线。小宇立于城楼之上，静静眺望着那一片陆续亮起的万家灯火，迟迟没有动身离去。苏瑶陪在他身侧，并不催促他返回营地。晚风不停吹拂，旗帜声声作响，远方的灯火还在一盏接一盏地增加。他站在城楼之上，身侧是飘扬的大旗，眼前是整片华北大地亮起的微光，任由夜风掀起身后的衣摆，向着平原深处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