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中央,一块被无数脚步踩实的硬土地,成了临时的广场。众人挪走角落堆放的旧木料,整片空地豁然开阔。林墨走到广场正中央,身后紧跟着一道身影。那人一身朴素灰布长衫,身形清瘦,双手垂在身侧,安静站在广场边缘,不上前,也不后退半步。
村民们怯生生地从屋檐下、墙根后、紧闭的屋门内慢慢走了出来。目光先是落在林墨身上,随即越过他的肩头,定格在他身后那道人影身上,所有人皆是一愣。
林墨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片广场:“此人便是昔日你们敬畏的天道。如今他过往的记忆尽数被暗影议会抹去。是暗影议会让你们畏惧他,也让他遗忘了自己是谁。如今,你们还要被他们编造出来的谣言恐吓吗?”
失去全部记忆的年轻人站在广场边缘,身形一动不动,微微侧过头,望向陆续走出阴影的村民。人群之中不少人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孔——往日里他头戴冕旒,乘坐由九匹白马拉动的战车高悬九天之上,遥远得如同神明。可此刻他双脚踩在泥土之上,模样却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童。
漫长死寂笼罩整片广场,直到一声轻微的啪嗒响起,有村民松开了手中紧紧攥住的物件。微弱的落地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之上传出很远。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越来越多的村民放下了心底的戒备。死寂缓缓消融,细碎的人声慢慢蔓延开来,包裹住整片村口空地。
当夜,林墨独自坐在营帐之中,面前摊开一张崭新的白纸,纸面没有旧折痕,也不见陈年污渍。炭笔写下的字迹,从纸张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写完最后一行文字,他稍稍停顿,放下炭条,将报告通读一遍,落笔写下收尾的段落:“暗影议会动用了‘叙事’级武器。并非法术,亦非功法——他们将一句虚假的说辞,硬生生扭曲成世人眼中的现实。”书写“叙事”二字的时候,他手中的炭笔在纸面微微加重了力道。随后他折好报告,放到桌角,不再多看一眼。
这份报告的副本很快传回泰山营地。叶归将纸张反复翻看,确认正反面再无其他文字,长久伫立在桌边,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低声开口:“先前有人提起过一句‘笔停了’,你可知它代表什么?意思便是,有一个人正在书写世间的故事,而后骤然停笔。”
坐在一旁的苏瑶轻声反问:“执笔之人究竟是谁?”
叶归并没有给出答案。他沉思良久,一字一句,仿佛核对完无数条线索之后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我尚且不知。可我由衷期盼,那支笔写下的结局,不会是归墟阁一败涂地。”
收到报告的小宇独自待在议事帐篷内,听完消息之后久久沉默。他右臂之上,金色火焰与灰色熵增纹路,在油灯暖光的笼罩之下维持着脆弱不堪的平衡。他缓缓开口:“所谓‘叙事’,我曾经亲眼见过。华山隐秘的通道之内、玉皇二世的金身之上、天仙令融化流淌的液体之中,都留下过痕迹。暗影议会写下的文字,不止浮于世间表层,更是深深刻进了人的心底。”
他稍稍停顿,眼神之中多出一份坚定:“那我们,也要写下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
小宇放下手中的传讯符,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之上,金色与灰色两股力量依旧在他手臂之上不停交错缠斗。随后他又轻声补上一句,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早已从自身身体的异变之中,感知到了潜藏的危机:“只不过属于我的文字,快要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