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
她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恒的衣袖,眼睛弯弯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沈恒猝不及防,被她这一碰弄得浑身微僵,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抽了回来,低声道:“在下姓沈。”
“沈公子,多谢你!”李殊玉答得飞快,像是生怕他反悔。
沈恒轻咳一声,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李殊玉偏头想了想,迟疑着道:“我似乎记得……有人叫我小玉。公子若不嫌弃,便唤我小玉吧。”
“小玉姑娘。”沈恒低低重复了一遍。
而后,他又道:“小玉姑娘昨夜淋了雨,在下去镇上替你抓几副风寒药。”
李殊玉忙道:“沈公子不必费心,我身子并无不妥。”
她说着,转身朝床边走去。
“昨夜把床铺都弄湿了,我先替公子收拾一番。”
沈恒一惊,几乎是下意识拦在她与床榻之间。
“小玉姑娘,这……在下自己来便是。”
李殊玉不以为意:“昨夜我都睡过了,沈公子还有什么可避讳的?”
她皱了皱鼻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衣裳,“倒是公子这里,可有不穿的旧衣?我这一身穿了一夜,实在难受得很。”
沈恒脑中“轰”地一下,连说话都磕绊起来:“小、小玉姑娘,怎可穿男子的衣裳!”
李殊玉眨了眨眼,神情很是无辜。
“我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一身吧。若去向村里大娘借,叫人知道你屋里藏了个连衣裳都没有的姑娘……”
她一句话说得轻轻巧巧,沈恒却听得面红耳热,半晌才慌忙道:“那、那在下去镇上替你买一身。”
“我已欠了公子许多,哪里还能再叫公子破费。”她摆了摆手,“公子快找找吧,能穿就成。”
沈恒被她说得没了法子,只得转身去翻箱笼。
半晌,他总算找出一套干净旧衫,再回过头时,却见李殊玉已把昨夜睡过的被褥抱到了院中,蹲在井边打水,竟像是当真要洗。
沈恒一怔,忙道:“小玉姑娘……”
李殊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得很:“劳烦公子替我烧些热水,我想洗个澡。”
沈恒站在原地,顿了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灶房。
他心里乱得厉害,平日里一点就着的灶火,今日竟折腾了好几回才点燃。
好不容易忙完坐下,喘了口气,院中此时却传来水声,他忍不住侧头望了一眼。
李殊玉正蹲在井边,袖子高高挽起,动作利落,哪里还见昨夜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沈恒微微一怔。
她……恢复得倒快。
“沈公子。”
李殊玉忽然回过头,冲他一笑,“水开了吗?”
沈恒立时收回视线,盯着灶中火光,声音略显不稳:“还、还未。”
李殊玉眸中笑意更深,也不再逗他。
又过了一阵,水总算烧开了。
沈恒忙忙碌碌将东西送进寝屋,连头都不敢抬,放下便匆匆退了出来,一直退到院中最远的一处,这才背过身站定。
寝屋内,李殊玉正要解衣,窗扇却忽然轻响了一声。
一道身影利落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小玉,”来人压低了声音,“我翻窗进来不容易,你先别忙。”
来人正是二皇子身边得力之人,卫将军之子,亦是她自幼一同长大的旧友,卫栩。
她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再大点声,把外头那个一并招进来就是了。”
卫栩抬袖掩了掩鼻,眉头皱得极夸张:“你这一身味道,怕是连狗都嫌。”
“你穿着湿衣裳熬一夜试试。”李殊玉没好气地瞪他。
卫栩啧了一声,仍忍不住退后了半步。
“外头那书生倒不嫌弃你。”
“他敢嫌我?”李殊玉白了他一眼,“我还没嫌他那张床睡着难受。”
卫栩见她神色不善,这才勉强收敛了些。
李殊玉压低声音问:“堂兄那边有动静了?”
提起正事,卫栩面上的散漫顿时收了起来。
“人还在村里,昨夜有人在村北见过他。只是他警觉得很,一有风吹草动便躲了起来。”
李殊玉皱眉:“察觉到堂兄的人了?”
“多半是。”卫栩低声道,“殿下刚派人去打听旧事,他便收了踪迹。这几日再未露面,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李殊玉轻啧一声:“关键时候,果然还得靠我的法子。”
卫栩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殿下的意思,是此人必须活着带回去。”
“我明白。”
“你先安心在村里住下,别急着动手。等把人的行踪摸准了,再作打算。”
“也只能如此。”
李殊玉说着,手随意按在木桶边缘,不料那木桶年久失修,竟“咔嚓”一声,生生裂下来一块木板。
这动静顿时惊动了外头的人。
“小玉姑娘!你还好吗?”
沈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隐隐带着担忧。
卫栩低笑出声,调侃道:“才住进来第一日,你可别把人家院子都拆了。”
李殊玉恼羞成怒,一拳砸过去。
卫栩躲闪不及,闷哼一声,揉着肩退开两步。
她出了气,便朝窗边抬了抬下巴,“好走不送。”
卫栩也知不宜久留,翻窗而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道:“我会再来寻你。”
“知道了。”
李殊玉应了一声,转头朝外面扬声道:“我没事,方才是匏瓢没拿稳。”
门外安静了一瞬,沈恒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便好。”
沈恒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此刻她在里面用着的,都是自己平日惯用之物,耳根便又慢慢热了起来。
他索性不再站着发怔,转身拿起斧头,在院中劈起柴来。
过了好一会儿,寝屋的门才被轻轻推开。
“沈公子。”
沈恒正低头劈柴,骤然听见这一声,手中斧头一歪,差点劈到脚。他忙将斧头放下,回头,却又立即把视线挪开。
李殊玉站在门口,身上换上了他的旧衣。
那衣裳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愈发衬得她身形纤细。她湿发披散在肩后,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比起昨夜狼狈模样,已不知好了多少。
“洗好了?”他轻声问道。
李殊玉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都怪我无甚力气,匏瓢从手中滑了出去,砸坏了木桶……”
沈恒一愣。
那木桶用了多年,早已不大牢靠,坏了虽可惜,倒也不值什么。
他温声道:“无事,没伤着你便好。”
话音刚落,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紧接着,一道爽利嗓音闯了进来。
“小沈!张婶今日烧了鸡,给你端了一碗过来,你读书辛苦……”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张婶端着碗站在院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愣了半晌,猛地睁大了眼。
“小沈,”她脱口便道,“你啥时候娶的媳妇,怎么没告诉张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