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生得副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华贵的织金锦裙称得美人更加清丽标致。她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累丝金钗，兽嘴里衔着颗拇指大的东珠，莹白的宝珠在烛火下映得她眉眼柔润，面对周遭接连不断的“恭贺”，也不见任何皱眉。

“把小公主抱上来，给诸位夫人瞧瞧。”丽嫔也不是一个吃素的主儿，偏头柔声吩咐身旁的宫女，“沾沾喜气，让夫人们都看看咱们小公主这眉眼。”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一个宫女低头将孩子从内室抱出。

小鱼听着宫女的步子，心下升起疑惑，这个宫女的步子太稳了，肩膀不晃，手腕不抖，甚至她的面庞都生得有些生硬，轮廓方正五官像是被人刻意画上去。

殿内的众人终于见到传闻中的小公主，不少夫人纷纷为上前，只见宫女怀里的孩子粉雕玉琢，众人皆叹“哎哟，瞧这眉眼，简直和丽嫔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般粉雕玉琢的，当真是天家福气啊。瞧这鼻子，这小下巴，日后准是个美人胚子。”“丽嫔娘娘好福气，小公主将来必定是享福的命。”

后面没看着的夫人们伸长脖子，纷纷上前凑在襁褓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有人伸手想去碰一碰襁褓里的小脸被旁边的宫女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开。

小鱼坐在角落里，舔了舔指尖沾着的糖渍，将嘴里的樱桃煎咽下去，目光看向抱襁褓的宫女身上。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这是皇家的晚宴，按理说不应该有问题，也不会有问题。

而且丽嫔对这个宫女也没有怀疑，她的担心可能只是即将离别的焦虑吧。

小鱼皱皱鼻子，把这件事暂且搁在一边，她转过头，朝大殿中央望去，想看看昭阳公主此刻在做什么。

昭阳公主正站在诰命夫人中间，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正好地落在她这边。

两人隔着大半个偏殿对视了一瞬，昭阳公主朝她抬了抬下巴，神态像在问：“好吃吗？”

小鱼弯起眼睛朝她举了举手里刚拿还没吃的樱桃煎，昭阳公主看见她举着糕点的模样，嘴角想要下压，到底还是没压住，上扬弯出道弧度拿起一块樱桃煎。

身旁围着的贵女立刻像被什么拨动了似的凑上前，纷纷拿起糕点嘴里毫不吝啬地吐着赞美之词。

小鱼味觉嚼蜡看着这一幕，她对这皇宫里的阿谀奉承没有半分兴趣，她下意识摸摸自己腰间的衣袋，里面已经空了这就意味着她在这长安城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要回子母河去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张张面孔，倒映在河面上碎金被风吹皱，她像她想起初一澄澈温和的眼睛，他如同她最喜欢的水流一般柔顺无害，想起寻微姐姐身上让人安心的淡香，即使她带着目的留在她身边可她总把自己当作妹妹，想起应澄满身叮当作响的银铃，虽然他总嫌弃她麻烦，可每次她遇到麻烦，最先挡在她身前的总有他一个。

她想起清河镇无梦乡蓬莱岛长安城遇到地这些人。

她若是回了子母河，这几百年的妖生里，还能再遇到这样的人吗？

小鱼吸了吸鼻子，将上涌的酸涩压了回去。

她抬起头来，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满殿的人声和烛火，最终落在了丽嫔身上。

不知为何，满殿的热闹和夸赞声中，丽嫔的脸色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她坐在主位上，织金锦裙在烛火下泛着华贵的光泽，嘴角挂着温婉的笑意，可她的脸色泛着青白，使得原本温婉的笑容此刻显得无比僵硬，甚至透着僵硬：“小公主吹不得夜风，先抱下去好生歇着吧。”

宫女微微躬身低低应声，抱着襁褓快步朝内室的方向退去，怀里的襁褓拢在臂弯间，明黄色的锦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绣着祥云纹的抱被边角。

“丽嫔娘娘今儿个气色不太好呢，是不是这些日子累着了？”一个穿着紫红褙子的诰命夫人凑上来，语气里半是关心半是探询。

丽嫔端起面前的茶盏，送入口中：“前些日子劳了些心神，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多谢夫人挂念。”

丝竹声再次响起，鼓点像夏日的急雨，胡姬们的舞步愈发急促，一脚一脚地踩在鼓面上，夫人们举起酒盏，贵女们展开笑颜。

不到半柱香，内室深处传来声惨叫，声音划破空气，丝竹管弦瞬间齐断，然后一个宫女从内室的方向冲了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大殿，她一头栽倒在波斯地毯上，膝盖磕在案几的角上，疼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小公主……小公主不见了！看守的嬷嬷死了！”

满殿的空气像被什么猛地抽空了。

“哐当——”丽嫔手中的琉璃盏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晶莹的残渣，酒液溅了她满裙摆。

她的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后倒到榻上，旁边的宫女惊叫着扑上去扶，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娘娘！娘娘您醒醒——！”

贵女们惊慌失措，偏殿里炸开了锅。

“保护公主——！保护公主——！”几名带刀的内卫从殿门外冲进来，铁甲的叶片碰撞出急促的哗啦声，他们排成一道人墙，把昭阳公主围在了正中。

在犹如沸水般翻滚的混乱里，昭阳公主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冷静，她大步流星地穿过慌乱的人流，一把抓住了小鱼的手腕：“有人在故意搅浑这趟水。”

“这宫里要变天了。小鱼，你不是局中人，留在这里只会凭空遭难。”她冷眼看着惊恐的人群，凤眸里翻涌着森寒的杀气。

她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身后一个眉清目秀、机灵懂事的内侍。

“小福子！”

小福子立刻挤开人群跑了过来，躬着腰，声音利落：“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的手从小鱼腕上松开，看着小福子脏脏的衣服，眉头一皱：“你做什么去了？”

小福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奴婢在园子看到只迷路的猫，担心是哪个贵人的，所以刚刚去抓猫了。”

昭阳按下情绪，小福子对宫里的路线很熟悉，又是个人精，这个时候让他带小鱼出去最为稳妥：“你带小鱼走侧门，立刻把她送出大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