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看着列辰宿,嘴唇哆嗦:“今夜千秋节,万邦来朝,满殿的王公使节都聚在麟德殿里……若是圣上今夜出了什么差池,这长安城就要乱成一锅粥了!我们要不要即刻禀报,至少,至少报给御林军统领,让他们多派些人手护驾?”
“禀报?”列辰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揪住徒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半提起来,“拿什么禀报?拿你我项上这颗人头吗?”
灵台郎被他揪着领口,喘不上气来,脸涨得通红:“可、可是师傅——”
“闭嘴,听我说完!”列辰宿凑到离徒弟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灵台郎看到他眼底翻涌着恐惧与权衡的疯狂挣扎,顿感绝望。
“圣上至今未立太子,皇子们明争暗斗了这些年,哪一个不是盯着那把椅子?你现在跑去说‘臣观天象,帝星将陨,新星篡位’,你猜圣上第一个砍的是谁的头?”
一盆冷水从头而灌,灵台郎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干净了:“师傅您……您是说……”
他松开徒弟的衣领,把他往地上一掼:“他会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司天监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我在这行当里干了四十年,见过三任监正被贬、被流放、被赐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都以为说真话就能活命。”
他蹲下身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瘫坐在地的徒弟,一字一顿:“在这深宫里,闭上眼、缝上嘴,才能活得长久。你记住了,天象是给天子看的,不是给你我看的。天子看天象看的是吉兆,不是凶兆。你要是哪天看到一个凶兆就跑去报一次,你活不过三天。”
灵台郎坐在冰冷的地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不敢掉下来。
他知道师傅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今夜这片星海所昭示的东西比方才几句话的分量还要重得多。
可是他也就一条命,他好不容易是从下面千挑万选才入了这观星阁,他不想......
星盘之上,象征着杀伐的七杀星与荧惑在明堂的位置诡异地交汇在了一起。七杀的银白色锐芒与荧惑的赤红色光晕纠缠在一处,两把同时出鞘的刀在半空中撞出了火星,而那火星又正好落在了明堂的刻度中心。
“荧惑守心,白虎犯堂……”列辰宿的喉咙里发出奇怪呢喃。
他盯着星盘看了三息,然后双膝一软,靠上浑天仪的底座,目光越过层叠的铜环和飞檐望向大明宫方向。
远处麟德殿的灯火从宫墙上方浮起来,带着万邦来朝的喧腾与热闹。
“大凶之兆。”
“荧惑守心主大丧,白虎犯堂主刀兵。今夜的大明宫——”
“要见血了。”
他闭上眼,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灵台郎跪在他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浅。
观星阁里安静如空,只有浑天仪的齿轮不紧不慢地转动。
列辰宿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仰着头望着已经改换了形状的星海,变化太快,就算他刚刚去说,但什么都已经晚了,这盘棋已经走到了连观棋者都要被卷进去的地步。
“师傅……”灵台郎颤抖地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真的不管吗?”
列辰宿沉默:“怎么管?拿什么管?”
“你没有发觉自我们观测到到这个天象,到现在这兆示,有几息时间?”
“好,就算我们要管,你下去冲进麟德殿,在万邦使节面前大喊一声‘帝星将陨’,你猜是你先被拖出去砍了,还是这星象先应验?”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地垂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这双手上布满多年观星留下的痕迹,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随后揣入袖中,“等吧,变局太快,但仍有一线生机,看天了。”
远处,麟德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骤起的羯鼓声,急促而密集,鼓点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这座四面透风的高阁里,一声又一声,敲在两个人的耳膜上。
麟德殿旁的女眷偏殿,赤膊的西域鼓手将羯鼓敲得震天响,节奏十足,几名穿着纱裙的胡姬随着羯鼓的节奏旋转如飞,裙摆扬起朵朵被风吹散的云,小鱼跟着鼓点频频点头。
偏殿内燃着上好的西域沉水香,香气在流苏幔帐间氤氲开来,正是一派纸醉金迷的盛世繁华。
大殿正中央的昭阳公主无疑是最耀眼的那颗珠子,一群诰命夫人和世家贵女像众星捧月般围在她身边,有的端着酒盏凑过去敬酒,有的拉着她的袖子说着什么笑话,有的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她偶尔转过头来时能说上一句话。
昭阳公主端着酒盏,嘴角噙着笑意,温和地看着身边攒动的人头,听着每次宴会都不曾变的话“公主今夜这身衣服当真别致,这金线绣的凤纹,是从前没见过的新样式呢”、“可不是嘛,尚服局那帮人哪里做得出来,定是公主自己描的花样”、“公主骑马也好看,今日入宫时我远远瞧见了,那叫一个英姿飒爽,满长安的儿郎都该自愧不如”,这些话她早就听腻了,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小鱼盘腿坐在角落的案几旁,手里捏着晶莹剔透的樱桃煎,她人虽闲着,可耳朵没闲着。今夜这偏殿的宴席,名义上是千秋节的女眷宴,实际上,却是为了给丽嫔娘娘刚诞下的公主过得百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