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些试图叫嚣的底气早已泄尽,台下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每个人看阿福的眼神,都从轻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忌惮。
凌万山负着双手站在人群里,将众人从怀疑到恐惧的转变尽数收于眼底,这本已经被他翻过很多遍的账册,终于翻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一页。
无论这丫头是否真的得到了神谕,只要她能用这些辛秘拿住各大家族的把柄,她就已经是整个玉梧泽最具分量的话事人。
凌万山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虔诚而深明大义的笑容。
他转过身,面向惊魂未定的掌事人,声音洪亮笃定:“诸位!仙长留书警示,鱼灵娘娘洞察秋毫这是玉梧泽之幸啊!阿福姑娘既得到神明点化,这聆音使者的身份已是毋庸置疑!”
他大步走到台阶下,对着阿福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过往事情,鱼灵娘娘既然原谅我等,我等以后定会按照鱼灵娘娘所说行事,决不会辜负仙长和鱼灵娘娘的恩赐教诲!”
他直起身,看向众人,“凌某以为,我们虽分属不同姓氏,但世世代代同饮玉梧泽的水,同耕这一片海涂,早已是休戚与共的一体。如今神明降下使者,正是我们玉梧泽阖族同心、共承福祉的契机。”
“凌某提议,由我们几大家族共同出资,在玉梧泽海畔择一块风水宝地,修建一座鱼灵庙!由阿福姑娘担任庙中族姥,永世护佑我玉梧泽的安宁。”
“谁若是再敢对族姥不敬,便是我凌家的敌人!是我们玉梧泽的敌人!”
他不仅顺水推舟地卖了阿福一个天大的人情,还将凌家与神明使者死死地绑在了一起。而他这番话且直接给这件事盖棺定论,将各家各种的辛秘和玉梧泽联系起来,既给了各家喘息之息又给了各家脸面。
真是一步好棋。
阿福看着他的背影。
其他几位家主面面相觑,此时此刻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再加上凌万山这番话已经将整件事推到了不得不同意的高度,那些正在暗自掂量的算盘珠子一个个地落回原位。
“凌家主所言极是……”王家主的声音干涩,“我们王家,愿出白银千两,为娘娘修庙。”
“李家也愿出资。”
有人先开了口,余下的声音便像被风吹动的稻浪,一层一层地向前铺展开来。
阿福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人,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向她低头示好。
他们语气比方才恭敬许多,之前曾试图往前逼近的脚早已稳退回原位,仿佛之前越界的步履从未发生过。
银子、木材、石料、劳力,一样一样地从低垂的嘴角和微微前倾的脊背上浮上来,往后的路如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般显现。
她缓缓转过视线,看向院门外,晨光越过门槛,落在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看着阿福的目光里有敬畏也有感激。
“你过来。”阿福朝着女孩招招手。
女孩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跑上台阶,在阿福脚边乖巧跪下。
这是原本要替代凌颜出尘的水女,她因仓皇选做水女,原本定下的亲事匆忙被退,而娘家对她的回来也很惶恐。
“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我,在鱼灵庙里清修。”阿福伸出手轻轻拂过女孩发髻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
叶子在她指间翻转,随即沿着正在变亮的晨光缓缓落向地面。
一阵猛烈的海风从远处吹来,阿福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远处灰色的羽翼划破层层叠叠的阴云,从海面上空积郁已久的低云里穿出。
灰燕已经记不清自己飞了多久,只知道过往的曾经早已被它远远甩在身后。
风托着她的翅膀,将她向更远的地方送去。
群山在脚下起伏,长河在翅下蜿蜒,她飞得很高,高到看不见地面上的炊烟和人影,高到她只能看见云层在前方翻涌。
东海到了。
这是比它想象里都要宽阔的蔚蓝,海面在前方铺展开来,水天相接的边界线模糊柔软,像是被人用蘸了淡墨的笔轻轻扫过。
灰燕在半空中盘旋两圈,它低头望着脚下无边无际的海面,翅尖带出流畅的弧线,黑豆眼睛里闪过沧桑。
时间没有给它多做感慨,前方海域的景象发生奇异的变化。
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白色迷雾像是一堵接天连海的城墙横亘在海面之上。
穿过迷雾的瞬间,咸腥的海风消失,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这根本不是什么荒凉的海岛,而是一片巨大的森林,青翠丰饶,参天的古树拔地而起,天光被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巨大的发光蘑菇像伞一样散落在草丛间,幽蓝、淡紫、荧绿的光芒交错铺展,清澈见底的溪流在发光的藤蔓间蜿蜒穿梭,水声清越,空气中悬浮着半透明的微小精怪,它们拖着长长的光尾,在树叶间缓缓穿行,忽明忽灭。
灰燕知道,蓬莱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