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的清晨,院子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稀落,很快又被风压了下去。
阿福端着刚熬好的热粥,像往常一样,用肩膀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分外清晰,她跨过门槛,熟悉的气息便迎面漫来,因着这几日伤口愈合的很好,用药也少了一些,药味也就比前几日淡了一些。
但此刻整间屋子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她端着木托盘走向床边。
脚步停在床前不远的地方,一直靠在床头的乌黑铁剑此刻不见了。
而原本该躺在上面昏迷不醒的道士也走了。
一侧的木窗半敞着,清晨略带寒意的海风顺着窗缝灌进来,窗棂上青色纱帐被吹得来回翻卷。
她站在原地,像是忽然被人从熟悉的路线上拽下来了一般,她失神地看着房内的景象,看着这个熟悉了的地方空了下来,她仿佛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刚刚建立起来的安稳顺着这海风一点点飘散。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之所以能从后厨那个任人打骂的粗使丫头摇身一变成为连家主都要和颜悦色对待的“功臣”,全凭这间屋子里躺着的人。她在这里伺候了十天,靠着那给尚未睁开眼的人,因为他她才在这个玉梧泽获得了一席之地。
可如果现在推开门,告诉外面那群望眼欲穿的老狐狸,道士已经不告而别,她会在一息之间失去所有。
凌万山那张温和慈祥的长辈面孔会毫不迟疑地换上一副吃人的獠牙,她会重新被丢回那个满是酒气和赌债的破院子,甚至以后可能还被扣上其他罪名。
她已经触碰到的权力边界线会像潮水退去时一样,迅速收回原来的位置。
看着墙角摆着的伞,她清楚地意识自己的不甘心!
她不愿意!
她必须做些什么!
掌心渗出冷汗,阿福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就算人已经飞了,她也得凭空捏造一个出来。
她不能失去这个筹码!
阿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感觉双手发麻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托盘,走到紫檀木的圆桌上,取出茶杯下压着的泛黄宣纸。
纸上的墨迹很新,笔锋凌厉。
院子外头,凌万山和几大家族的掌事人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海风贴着地面游走,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
阿福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眉顺眼地走下台阶,她反手将雕花木门合拢,留下一道仅容一指宽的缝隙。
她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众人。
“阿福丫头,仙长今日如何了?”一个性子急的家主拄着拐杖上前两步,垫着脚尖往门缝里张望。
阿福举着伞:“诸位家主。仙长方才交代,他伤势已无大碍,需要闭关理气。从今日起,要在屋里清修半月。”
人群中传开一阵细碎的骚动,像被风吹动的草浪,一层层向前压来。
“清修半月?”那家主皱起眉头,拐杖发出一声闷响,“玉梧泽海患刚平,仙长怎么就突然闭关了?”
他脸上的狐疑毫不掩饰,几个掌事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脚步有意无意地向着台阶的方向逼近。他们早就对凌家的小丫头心生不满,此刻更是疑心大起,大有要硬闯进去看个究竟的架势。
阿福看着逼近的人群,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仙长闭关,是为了玉梧泽的百年安宁。”
风在廊下打了一个旋,把她撑开的伞面稍稍推偏了一寸,她抬高了声音,将话递到每一个人耳中,“仙长说,东海之滨的深海里,住着一位护佑苍生的鱼灵娘娘。娘娘常年居于蓬莱仙岛,不问世事,只通过人间的聆音使者来探听信众的疾苦。咱们玉梧泽以前没有聆音使,鱼灵娘娘听不到我们的祈求,这才让海鳗大妖钻了空子。”
“而仙长之所以能斩杀大妖,正是因为鱼灵娘娘降下的神力。”
阿福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落在凌万山身上。
凌万山看到盯着自己的阿福,精明的眼睛眼眯了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福话里的弦外之音。
“聆音使?”他负着双手,语气好奇恭敬,“那仙长可曾说,这玉梧泽的使者,去何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