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夜观天象,似是交代了一句不好的谶言,先帝格外信服,当场怒斥他们母子不祥。当今圣上名为‘李祓’,便是由此得名的。”文凌解释道。
谢晦已又问:“仅因为一句不祥,先帝便分离了他们母子二人?”
“是,先帝嫌他不祥,就连他生病了,也觉得那就是他的命数。”
文凌的神情愈加郁郁难平,“后来他在夜里发了高热,主子连夜向皇后求救,向陛下求情,通通被挡了回去。那个时候主子便明白了,就算注定要做一个母族的棋子,也得为了他去争宠。
“她与文贵妃便是在那时交恶的,后来借着母族施压,好不容易将骨肉接回身边,却没想到第二年就命丧于刀下,连句遗言都没能交代清楚……”
说到这里,文凌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面上也有了浓烈的哀戚之色。
“陛下他还是皇子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时,总以为自己是不得母妃喜欢,才被丢在冷宫自生自灭。他不知怎么就学会了娄厥话,每次元贵妃路过冷宫,他都会隔着门喊她‘阿娘’……最终没能护住主子,没能让他们母子再见上最后一面,甚至没能让文氏巫蛊案大白于天下,我如何无愧?
“未能让亡者魂归梦乡,我如何无愧?”
袒露心声后,文凌照旧跪在地上,眼底充斥着数年未曾启封的茫然。
而她的话,一时间无人应答。
拍卖行中,那枚陨铁珠子的价格,在她们交谈间早已攀升到了一千五百两。
竹帘内外气氛焦灼,众人大气不敢出,或垂首,或打量,静静等着谢晦已的态度。
思忖半晌,众目之下,谢晦已松开了紧攥的双手。
“你先起来。”
目光柔和而又坚定,她终是选择了宽宥,“不论那幕后之人有何企图,这陨铁珠本王都会竞拍到底,作为本王对你的承诺,如何?
“等案子破了,等你立了大功,本王会替你向圣上求一次情,不仅是文贵妃,还要提议将元贵妃的骸骨迎回娄厥。虽是娄厥已灭,但本王觉得她应该安眠在她的母族身边,至于你愿不愿遥遥见上陛下一面,便是你自己的选择,本王不会过多干涉,你意下如何?”
听到最后,文凌猛然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倏地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了一圈水渍。
她的身形本就清瘦,跪在地上便如孤木,更显瘦骨嶙峋。
可她的背脊渐渐挺了起来,仿佛身体里的那团茫然不知归途的灵魂,在今夜终于迎来了一片坚实的黎明。
“殿下……为何?”她感到不解。
谢晦已目光灼灼,对她伸出了手。
“你对本王不够坦诚,立场存疑,然而你已向本王献过了忠心,本王向来论迹不论心。关起门来,我们不过是说些前尘往事,既是都为了查案,既是目的一致,你又何必诚惶诚恐?”
文凌将信将疑,正想搭上她的手,可又在触碰到的那一刹那猛地缩回,像一条受惊的鱼。
“殿下当真会向陛下提议,将贵妃的尸骨移回娄厥?娄厥与盛朝关系不睦,殿下会因此惹上不小的非议。”
“只是提议,未必能办成此事。况且本王受到的非议不少,再多一条也无妨。文会长只管为本王所用,当本王在定州的一双明目,该是你的功劳,本王不会冒占分毫。”
见她仍有迟疑,谢晦已索性换了种说法:“本王与你的交易尚且作数,林极留在息川亭,只要你肯尽心办事,便能保她无虞。”
文凌终于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放在胸口,行了一个娄厥大礼,不无郑重地承诺道:“殿下,我愿做殿下的马前卒,为殿下肝脑涂地。”
说完盛朝话,她又说了一遍娄厥话,声音沉稳有力,莫名带着纯净的祝祷。
谢晦已听得有些恍惚,下意识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文凌惊讶地抬起头,“殿下方才说了什么?”
谢晦已重复了几个字音,随后笑道:“忘了从哪里听来的,本王胡说几句,应该没什么具体的意思吧?”
文凌倒是重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毫不知情,不禁开口解释道:“殿下这话,是娄厥人能说出口的,最热烈的情话了。”
“啊?”谢晦已讶然。
“它来自于娄厥的一首情诗,用盛朝话讲,应是‘天所爱护的你,降生为火燎不尽的野草。暴雨后,你肩上的盎然绿意飞走了,遍及无数个晴漉漉的春’。”
见她依旧茫然,文凌继续说道:“因为我们娄厥人的眼睛是绿色的,而你说的这个词,意思是‘棘翠色的野草横生’”。我猜他是想说,因为看见你,他生出了一双漂亮的绿眼睛。”
“原来如此,”谢晦已喃喃道,随后将最初的那句客套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可惜本王从未得见娄厥的春草,往日禁内你我也无缘相识,如今齐聚于定州此间,亦是一种缘分,不是吗?”
只是这一遍说出口,多了几分真心。
“殿下所言极是。”
文凌微微颔首,起身与她对坐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