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凌没料到谢晦已会查得如此仔细,蓦地愣住了。
想到谢晦已处理连子湘的手段,她权衡再三,自知坦诚为重,又知隐瞒不住,不禁垂下眸子叹息一声道:“殿下说对了。我确实有所隐瞒,此事与宫廷秘闻有关,还望殿下守口如瓶。”
谢晦已打量了她许久,眼底的慎重比之方才更甚。
“你是娄厥王女元照的人。当今圣上景明帝的母亲,便是这位已故的元贵妃。”
“正是。”
竹帘早已重新遮蔽雅间,在谢晦已注视的目光中,文凌缓缓起身,恭敬跪在地面,这一次行的是叩首大礼,她身后侍女们也跟着跪了下去,以头抵地。
“我是元贵妃和亲带来的侍女,名为阿木。先前自称文氏商人,确实是想隐瞒身份,毕竟娄厥王女元照已死,作为她的贴身侍女,如今为青州案奔走实在可疑。这一点,是我刻意隐瞒在先,我有罪。”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整个屋子的人听到,“文贵妃获罪自尽前,曾见过我家主子。当时贵妃殿大门紧锁,她们二人起了争执,但谁也没料到屋中后面会燃起熊熊大火。那夜风大,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整个西六宫最终都淹没在火海之中。
“待大火扑灭,宫人们砸开大殿,发现文贵妃早已悬梁自尽,而我家主子亦死于外间,胸口还插着一把金剪刀。先帝大怒,仅以嫔位之礼将她们葬在妃陵,更将两宫随侍全部处死,对外只称文贵妃获罪自尽,元贵妃失足坠湖。”
“在她们二人争吵之际,你在哪?”谢晦已问道。
“我正在殿门外候着,当时只听到她们提及了‘青州’二字,”说到这里,文凌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悲怆,“这便是我前去青州的原因,我想知道青州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家主子又是知道了什么,才引得文贵妃暴起杀人。”
这段宫中秘闻来得过于突然,谢晦已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追问道:“既然当年形势危急,你身为她的侍女,又是如何摆脱死罪出宫的?”
“宫中修有道观,元贵妃从前为了争宠,时常打点那边的宫人。我当时确认两位贵妃皆殒命后,自知将有杀头之祸,急忙趁乱混入道人的队伍里出了宫。在宫外行商时之所以借用文姓,也是因为觉得,不会有人怀疑一个娄厥人会与曾经的耦州文氏有关。”
说到这里,文凌再度磕头,诚恳谢罪道:“我并非为复辟娄厥而来,亦非是想替文氏一族翻案,我只想知道自家主子究竟为何而死,奈何此事涉及后宫纷争,又事关两国邦交,故而不敢向殿下坦白。”
“我记得你遣人去息川亭,希望本王给你一句迁坟的承诺,”谢晦已冷静陈述着,“莫非这件也是假的?”
“不,这句是真的。殿下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楚王,我实在摸不清您对前朝与宫闱的态度,是我欺瞒在先,还请殿下恕罪,但是迁坟一事,我是真心实意的。”
文凌自知有罪,态度极尽谦卑。
“元贵妃如今贵为太后,陛下不可能同意我将尸骸迎走,我只能带走那位获罪自尽的文贵妃。虽然主子与她生前不对付,但是文贵妃对我确有庇护之恩,我只希望她能离那档子烂事再远一些。”
说到最后,她的话语里仅剩下了真挚的恳求。
这一次她交代的会是真的吗?谢晦已不能确定。
前朝两贵妃的秘闻,一如她的夺枭身,并非常人所能探寻,就算她在深宫里住了九年也全然不知,甚至从未想过去调查。
更别说,为了活命,她忘却了大部分的记忆。
这是天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旧案牵扯到的人愈发不可测,她所坚持的公道,亘穿前朝今夕,她倒是想腾出双手,拿起纸笔罗列桩桩件件背后的门阀士族,喘息一刻再做打算,可潮汐早已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便是返航也无岸可靠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她的一句轻叹。
“你三番五次欺瞒本王,当真是胆大包天。”
文凌低着脑袋,不敢回话。
拍卖行的加价声,既是她的筹码,亦是她的催命符,接与不接,恩与罚,只在这位楚王殿下的一念之间。
这时,她的额头缓缓沁出一滴冷汗,但她动也不敢动,只照旧低垂着头,等待一个裁断。
等到陨铁珠的价格攀升至千两,谢晦已终于再次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听见了吗?一千两白银,你这条线索尚有价值,本王可以饶你一次,不过也仅限这一次,你若还有隐瞒,眼下最好一并道明了,这是本王最后一次宽恕。”
文凌抬起头,连忙承诺道:“殿下有何疑惑,文某必定知无不言。”
“本王的确有惑。你既是替元贵妃查案,为何不直接求助于当今圣上?那毕竟是他的生母,”谢晦已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前来定州查案,也是圣上准允之事,难道你瞧不出圣上也有彻查之心?”
文凌怔了一瞬,不知为何,在那一瞬她的目光格外复杂。
“殿下,当年之事……”
她一脸为难,话语也渐渐不成句,最后化作一句忏悔,“我无颜面圣,站得远些,遥遥祝陛下康健便好。我没有护住自家主子,更没有替她夺回骨肉,我实在有愧。”
“这又是何种缘由?”
事已至此,就算事关宫闱秘事,谢晦已也不能不替自己多问一句,“于陛下而言,你身上背负的难道是什么血海深仇?”
“不,这只是贵妃的私事,”文凌娓娓道来,“是元贵妃与陛下母子缘浅。当年她诞子难产,足足痛了一整日,熬到黎明好不容易生下一个皇子,却遇上了宫中道观爆炸,死伤无数。先帝大怒,下令让他们母子分离,一个丢在冷宫,一个形如冷宫。”
“我对这件事略有耳闻,可道观爆炸与他们何干?”谢晦已不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