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韩不息与魉交替守着魑，这日晨曦初明时，终于听见了虚弱声响。

“来了来了！”

魉一手扶起魑，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捧着茶杯，一点一点地倒进去。

魑的嘴唇翕动着，缓缓睁开了双眼。偏头避开杯口，她声音干哑得很。

“小主子呢？我好像梦见她了。我晕了多久了？她急坏了吧？”

再一转头，看清这张没有眉毛的陌生面孔后，愣了许久，艰难辨认道：“魉？”

“呜呜呜，魑姐你可算醒了，你已经昏过去两天两夜了，”魉胡乱地用手背抹泪，“你一直在说胡话，我跟韩姑娘两个人根本不敢离开你。孟掌使说你今日再不醒，以后就要变傻了，我想让你好好的，呜呜呜……”

韩不息拍了拍魉的胳膊，又转头对魑说道：“魑首部，你刚醒过来，肚子应该饿了吧？我去小厨房盛碗热粥来，再去请孟掌使过来看看。”

说罢，她推门离去。

“两天两夜了？外面有发生别的事情吗？永州的那些死士没有追过来吧？”

魑连忙抓着魉问道，“小主子可有提审青州的那户茶商吗？嘶……我的胳膊？”

她看着自己那条被捆得跟麻花似的胳膊，有些茫然无措。

“魑姐，你胳膊断了，孟掌使叫你休养个三四月，千万别乱动。”

魉扶她缓缓靠在床头，“我跟魅首部审过了，那檀竹只是障眼法，剥开表面那一层，里面真正运送过来的是马尾松。这茶商还给了几个商铺名字，魅首部连夜叫人去抓了，今晨刚刚把人抓全，孟掌使忙得脚打后脑勺，要不然这煎药的活儿她都想亲自盯着呢，唉，她现在甚至想请孟神医过来。”

“嗯？”魑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孟神医？”

孟神医便是五年前替谢晦已诊治的那位，他在青州有一间医馆，医术精湛而又医者仁心，常常走访城郊进行义诊，对他们这些下九流也毫无鄙夷之意，故而在青州享有盛誉，被人称为“神医”。

十四年前，他在山林里发现了逃命的孟峥，了解情形后，登即打破了不收徒弟的规矩，将她认作养女，倾囊相授。

“老夫就是年岁大了，否则也得跟你们一同闯荡！”

这是谢晦已提出要任用孟峥时，他的原话。

魑又追问道：“孟峥怎会应付不过来？我不是已经醒了吗？”

思忖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询问：“是不是小主子出事了？”

魉赶紧挡在床前，做出了防备的架势：“魑姐，你先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说，你不能再倒下了，你再倒下，咱们蒙山居的天都要塌了，你现在先缓缓，先有个准备，然后我再跟你讲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魑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被角，却也照着魉的叮嘱，缓缓吸了一口气：“你说。”

“先是主子，你回来的那天晚上，本来是她跟韩姑娘守着你，不知怎的，后半夜她忽然晕了过去。孟掌使同我们讲，她摸不到主子的脉象。”

“蚁蛊。”魑一下子反应过来，“在地宫时她就有些意识混乱，可后来她分明压制住了。莫非……因为我重伤不醒，她心神大乱了？”

魉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神情愈发凝重：“孟掌使也是这样猜测的，所以划开主子的手腕想要取血调蛊，但我们都没想到，就是这一步让主子失控了。”

“发生什么了？”魑的心跳骤然加速，气血上涌，险些再度昏死过去，但她强撑着，死死抠着掌心，试图不让自己倒下。

“主子当时意识不清，情绪又激动得要命，竟一把夺了孟掌使手里的刀。屋里还有绘生和魅首部，他们认过主根本动不了，我离绘生近，赶紧拽着她往外跑。可魅首部离得太近了，唉，他的前臂当场被划开，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这还不算完，主子嘴里一直喊‘饿’啊，‘冷’啊，双手死死掐着魅首部的脖子，差点、差点就把他掐死了！”

魉忆起那天的情景，再度打了个寒颤，“魍死命拉着他，孟掌使甩出银针点了主子的穴位，才把他从阎王手里拉回来。他这几日提不了刀，便留在隔壁替主子批阅四部公文，在外抓人的事都交给了魍。我跟韩姑娘在这看护你，冯冯跟绘生在隔壁看护主子，余下的事宜都是孟掌使去做的。永州官府那边见过你的脸，孟掌使亲自去交涉，掏出了李大人先前留下的昭令，才平息了这场争端。”

魑听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闭上眼，沉默了足足有十息，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异常沙哑，“扶我起来。”

“魑姐！你不能动！”魉急道。

“断的是胳膊，又不是腿。”

久梦初醒，她的脑海中尚且回荡着，五年前那棵玉兰树下，谢晦已笑嘻嘻说的话。

——“若有一日我失控，你便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