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魑掖好被角,谢晦已转身来到了外间。
骤闻魑身受重伤,魍也从香蒙山赶了回来,此刻跟魅一同坐在外间,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魑部的下属也纷纷赶到,这会儿轮番守在魑的屋外,生怕那伙死士一路追杀而来。
见谢晦已与孟峥走出来,屋中数人齐齐起了身,忙上前询问:“怎么样?”
孟峥摇了摇头:“左臂骨头断了,另外一处受伤的地方在头部,她能保持清醒回来真是……真是……”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药箱的手不自觉地发紧,随后缓缓道:“我说不好她什么时候会醒,她现在在发热,今夜很关键,这里必须一直守着人。”
“我来守。”韩不息再度吸了吸鼻子,“我就住在侧间,按理也是由我来守。”
“我也留下。”谢晦已提出道,“我把公文搬过来,就在这里看。”
“魑姐带走了松香交易证据,那伙人怕是要急疯了。”魍扫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平日里痴于钻研虫子的他,眼下难得有几分认真。“不知今夜又要有几户人家遭殃,这把火会烧到青州吗?”
“气死我了,火烧眉毛了!”
屋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寒风裹挟着肃杀呼啸而入。
是魉,身上挂了彩,满脸都是烟熏的黑灰,此刻愤懑不已道:“王八羔子,简直是一群畜生,气死我了!”
她冲向茶几,将上面的茶壶一饮而尽,豪迈地抹了抹嘴,又不忘抱怨道:“铺子里的掌柜带人躲进了枯井,那群死士居然朝里面倒火油!一把火下去,我为了救人,眉毛全没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众人竭力辨认她这张黑黢黢的脸……还真是,一根眉毛都没有了。
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她极为不自在,不禁捂脸问道:“你们看什么看?魑姐怎么样了?醒了吗?”
谢晦已叹息一声,回答道:“没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闻言,魉一瘪嘴就要哭,但她还是强忍着在屋中转了几圈,环顾四周后,故作轻松道:“会醒的,我还准备向魑姐讨要几支西子黛描眉呢。不跟你们多说了,我再去看看那户茶商,问问那批檀竹是怎么回事。”
魅当即起身:“我也去。”
说罢,朝谢晦已点了一下头,转身随魉出了门。
谢晦已转头看向孟峥,又看向魍,出言问道:“你们怎么说?也打算留下来守夜吗?”
孟峥虚指了一下后院:“煎药,交给侍女做我不放心。”
魍伸出手,任由一只色彩斑斓的六足甲虫爬在掌心,“那伙死士来路不明,据点不明,不知有没有从永州一路追查到青州。它方才碰了一点魑姐的血,我带着去蒙山居外面绕一圈,干扰一下气息。”
谢晦已瞧了半天,不由得好奇道:“这是什么?你从哪找到的?”
孟峥也凑了过来:“这只虫子比我养的都漂亮,会不会有毒?”
“不是普通的毒。前几日魉搞死了我的毒虫,正好我也有些新想法,故而去香蒙山里走了一趟。”
魍收回了虫子,对她们解释道:“山崩那日我离得很远,以为是地龙翻身就没理会。可后面我返程路过山林时,瞧见地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时不时会有虫子从里面飞出来,我只抓到了这只。”
说罢,他递到二人面前,“你们看看?”
谢晦已俯下脑袋,细细观察这只蛊虫的状态,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只蛊虫居然有繁育能力?”
养蛊时,需要抓来百条合适的虫子叫它们自己斗,只余一只成蛊,倘若有这样的母蛊,何愁蛊虫稀少?
魍面色平静地点点头,又道:“可惜这东西是烛夜栽培出来的。”
孟峥一脸担忧:“总觉着,烛夜有当年的古厉国之势,以蛊兴国,蛊虫、幻毒都达到了我们难以想象的高度,这还只是我们已经瞧见的……”
换言之,哪怕从现在开始奋起直追,他们终归是迟了一步。
唯有见招拆招,短时间内绝不可能与之平齐。况且,他们也不可能捉生人试药,使出丧心病狂的手段炼蛊。
而若是蛊术这方面追赶不上,他们如何另辟蹊径?
送走那只蛊虫后,谢晦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就连留在外间批阅公文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们总不能始终这样被动,处处借鉴烛夜的招式,那样的话,谈何将其一击毙命?
他们需要一个契机,可这个转机,究竟要从何而寻?
今夜转寒,北风南下掠境,窗缝里的呜咽惹人心烦意乱。
孟峥端药来了又走,来的时候愁云密布,走的时候面沉如水。
韩不息将帕子打湿,不断擦拭着魑的四肢、额头,试图为她降温。
“殿下,魑首部一直在说胡话,这可怎么办?”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身上实在是太烫了,孟掌使送来的药她只能喝下六成,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迟迟不退热?”
“阿娘……”
魑忽然梦中呓语:“阿娘……别去……”
“能喝下就成,总不会一丁点作用都不起的。”
谢晦已喉头一涩,也拧了帕子帮忙擦拭。
魑的身上有很多伤痕,练琴留下的薄茧,老鸨抽打的鞭痕,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地宫旧印。
谢晦已早就知晓它们的来历,可再度目睹这一切,想起王又来的供词,想起烛夜与盛朝之间的蛊术差距,想起那位搅弄风云的好父亲……心底的憋闷还是翻涌而起。
忍着这股怒火,她愈发沉默,替魑反复擦拭身体,试图让她睡得安稳些。
而就在这时,她发颤的手忽然被魑死死攥住。
“阿娘,别再生下我了……好苦啊……”
那只手渐渐脱力,垂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谢晦已将帕子丢进盆中,拍了拍韩不息的肩膀,“我去备碗甜汤去,蜂蜜水也好,是方才的药汁太苦,魑是有意识在的,她能尝出药草的苦涩气息,这是好事……是好事。”
“嗯,”韩不息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殿下您去吧。”
推开门,未等迈过门槛,谢晦已发觉自己的手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脑袋也止不住地发胀。
她不得不反手关了门扉,背靠而坐,暂且松了一刻心神。
魑是长姐般的存在,不仅对她如此,对整个蒙山居来说都是如此。
蒙山居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魑看着盖起来的,虽是魑部之首,可四部之中谁心里有了不快,都愿意找魑聊一聊。
再幸运一些的,还能听见魑抚琴一首,那是她最为不堪的过往,但她从不避讳提及那些事情。
她说,在蒙山居,要好好过日子。
可她方才又说,她好苦,别再把她生下来了。
那一瞬间,谢晦已羞愧难当。
自从听闻魑身受重伤后,深深压制于心底却交织在一处的恨、痛、悔与内疚,夹杂着过往无数段彻夜长谈的回忆,终究是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