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虞佑宏这一曲塞壬之歌唱得很高明。

他没有像高三一样粗暴地否定她的能力，反而先用残酷的资金现实敲碎她的幻想，再抛出她目前最急需的资金、渠道和政企资源。

只要她点个头，“行止”就能在一夜之间跨过所有初创团队九死一生的冷启动阶段，直接站上巨人的肩膀。

如果是半年前那个一心反抗逃离的虞霁月，大概会在第一时间拍桌子骂回去，但这一次，她并没有立即反驳。

她垂下眼，看着面前茶杯里早已沉底的茶叶，在脑海里飞速冷静地思忖了片刻。

然后，她到底还是抬起头，迎着虞佑宏志在必得的目光，果断地摇了摇头。

虞佑宏的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下来。

“您先别急。”虞霁月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拒绝您，也不是在跟您闹小孩子脾气。相反，我很识时务，我比谁都清楚行止往下走需要钱，更需要资源。”

“但是，抛开我们两个之间稀薄的父女情分不谈，纯粹从项目的角度出发，我不愿意现在就把行止绑到宏佑这么大一架战车上。”

商周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含笑。

“行止现在只是一个用十六天赶出来的初赛demo，它到底能不能在市场上跑通，甚至我们这几个大学生凑起来的草台班子能不能撑起一家公司的日常运转，全都是未知数。”

虞霁月条分缕析，字字清晰，“如果在这个连产品形态都没完全验证成功的阶段，就直接并入宏佑的业务框架里，我们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改一行代码、换一个UI、选哪条胡同做试点，都要去考虑子公司的KPI，都要去配合宏佑集团整体的战略布局。”

“那样的话，我们就彻底没法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小步快跑试错了，行止还没长出血肉来，就先被宏佑的条条框框勒死了。”

说到这里，迎着虞佑宏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怼回去的冲动，莞尔道，“更何况，我虽然识时务了许多，但多少也还保留了点骨气。”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您教了我十八年，我还是知道的。今天拿了您的资源，明天行止还归不归我们，可就由不得我说了算了。”

包间里死一般地寂静。

虞佑宏沉默了许久，才冷笑着重复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得，又用上曾毅回复法了。

“虞霁月，那你也吃了我十八年的饭，在江城过了十八年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日子了！怎么，现在翅膀硬了，前十八年过的舒坦日子全忘了，一点孝道都不讲了？”

终于绕回这笔烂账上了。

虞霁月听见“孝道”两个字，当即失笑出声，“爸，您要是像对我哥一样对我，哪怕拿出对虞光风十分之一的心思，从小到大真把我当您的亲女儿看，我今天坐在这儿，当然跟您讲亲情人伦，讲父慈子孝。”

她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冷意，“可这十八年来，在您所谓的家里，我怎么除了您扔过来的钱和银行卡，别的什么都没感受到过呢？”

缪娉婷脸色微变，刚想出声打圆场，“月月，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虞霁月压根没搭理她，仍旧冷冷地看着虞佑宏，“您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从我的生母把我丢给您那天起，您把我当过人吗？”

“在您眼里，我就是一件不小心留在手里的次品，我读书成绩好，就成了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刮出奖来的彩票。九省联考考了个全省第一，能给您在圈子里长脸了，这笔资产就升值了，不听话不去读商科给您小儿子铺路了，就该停损断供了。”

“既然您从头到尾都是用投资人的逻辑把我当物件来养的，那您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就得接受投资失败的风险，不是吗？”

胸腔里憋了十八年的浊气，终于在此刻无比顺畅地倾泻而出。

“您说我过了十八年大小姐日子，是，我不否认。但我获得优渥物质生活的代价，是在没有半点人情味的地方像个透明人一样忍受了整整十八年！”

“您的慈悲父爱，我已经用前十八年的痛苦跟您两清了，我现在不想继续忍受下去了，不行吗？”

“我的好爸爸，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霸王条款，您除了钱什么都没往我身上投过，到头来却来问我连本带利地索要父女亲情？”

她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发紧的喉咙才继续说道，“当然，一码归一码。既然您在物质上投了钱，如果我未来有能力，我也很乐意在金钱上给您报答，把这十八年的抚养费连本带利还给您。”

“只不过呢，我这点小打小闹的本事，未来能回报给您的钱，相比于您宏佑集团每年的经营利润必然是九牛一毛。但我想，您这么家大业大的大老板，想必也不会介意这点小钱的。”

“毕竟，当年您恩赐给我的优渥生活，相比于您的经营利润，不也一样是九牛一毛吗？”

说完，她迎着虞佑宏那张已经彻底冷下来的脸，露出了今晚最灿烂也最锋利的一个笑容。

“比起回家当您的乖女儿，我其实更期盼有一天，我能真正带着我的公司，和您堂堂正正地站在商业合同的两端，用合作利润的形式来回报您。您觉得呢，虞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