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才刚爬上丹药阁的檐角,沈卿便已收拾停当。
她的行囊不重,不过几件换洗衣衫,几个铜板还有柳儿给了的碎银。
她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将杨柳儿昨夜替她熬的那包药,妥帖地塞进包袱里,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晨露还挂在檐下的药草上,杨柳儿却已守在外头,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夜里没睡踏实。
“真要走?”她声音有些哑。
沈卿把包袱往肩上一挎,扯出一个笑来:“去药王谷,又不是不回来了,若水还在那儿等着我呢。”
杨柳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廊外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沈卿转过头,便瞧见了任书桐。
她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挽得利落,立在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沈卿心里那一点刚被晨风吹散开的闷气,又无声无息地聚了回来。
沈卿把包袱往肩上又提了提,垂着眼,赌气地不想和任书桐多说什么。
任书桐似是早预料到她会如此,也不恼,轻轻按住了她手。
“沈卿,我知道,你不是存心要害师父的。”
沈卿眼皮一动,害什么害,人何山主也没缺胳膊少腿,自己怎么害她了?
但忍了忍,终究没吭声。
“可你做事,从来不去想一想旁人是怎么想的。”任书桐目光落在沈卿皱起的小脸上,叹了口气“你总记着你自己认定的那份理,一条道走到黑,就像当初无论我怎么劝,你就是执拗着要把我从法峰救出。”
“昨日这一桩,也是一样,你觉着师父该杀周启明,你便引着那老妇,把那口郁气替他破了,逼他动了手。”
“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意思。”想到师父昨日自责地没再肯见他们,任书桐不自觉收紧了按在沈卿身上的手,“你可曾想过,师父他老人家,自己愿不愿意?”
沈卿那颗倔着的心,被这话一顶,立时有些按不住了。
“任师姐。”她终于抬了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气,“我最是知道看人脸色的,何山主他难道就从来没想过除掉周堂主么?”
“他迟迟不动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顾念同门之谊,是因为怕这一刀下去,山门就此四分五裂,我不是要他去杀谁,我只是……”她咬着字,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我只是盼他别再缩着,能鼓起勇气,先迈出那一步。”
“我也没想到,金前辈那迷音功,会厉害成这样。”
任书桐静静听她把话说完,眉眼柔和,半是安抚沈卿不要气恼,半是觉得沈卿这样子像个垂髫小儿,有些可爱。
“你看得不错,师父心里,确实早存了那一份怨。”她缓缓道,“可沈卿,你看见了,和能替人做主,是两码事。”
“你瞧得出一个人心里有什么,那是你的聪明。可人心这东西,哪有那么容易看透?它变得快,藏着的东西也多,一念之间便翻了个面。”她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卿身上,“别对自己那点眼力,太信得过,你若一直这般,凡事只凭自己看准的那一处便下手,日后是要吃大苦头的。”
沈卿抿紧了唇,心里那点怨,在任师姐的柔言细语里好像又软了些。
任书桐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绢本,递到她面前,封皮上无字,只一角用细线绣着一道曲折的纹路。
“这是我这些年的心法所得。”她语气松了些,“你天生没内力,练起来未必顺手,可这法门,讲的是如何顺着身上的筋骨脉络,不必靠蛮力冲撞,遇上真动起手来,也够你脱身。”
她说到这里,唇角竟难得地弯了一弯,像是揶揄,又像是叮嘱:“听师姐我一句劝:遇事不决,先跑为上,别什么热闹都往里凑,旁人的纷争,能不掺和,就别掺和。”
沈卿听着这话,她别过脸去,把眼眶里那点热意藏了藏,才伸手,把绢本接了过来,捏在手里。
“……知道了。”她嘟囔了一声。
任书桐拍了拍她的肩,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没再多留,只再三说了“路上小心。”便转身走了。
沈卿立在那儿,望着那道素色的背影,怅然若失了好一会儿,才把绢本仔细收进包袱里。
待送走了任书桐,沈卿并没有立刻出山,反倒拐了个弯,去了丹药阁西边那间安置金雀儿祖孙的屋子。
屋里,金雀儿正坐在窗下,就着日光,给易丹缝补一件破了口的短褂,易丹脸色已比先前好了许多,正偎在她膝边,捧着一碗米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沈卿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这祖孙相处的温馨时刻,脑海里也闪过了自己与爷爷奶奶的那些时光,闭了闭眼赶去心底的触动,这才推门进去。
金雀儿抬眼,见她拎着包袱,便已明白了几分,却没说什么,只把针线往布上一别。
“前辈。”沈卿在金雀儿对面坐下,心底不是没有怨怼,但还是不愿迁怒她人“我要下山去了,回药王谷,找我的一个朋友。”
金雀儿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