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年的秋天,洛阳城泡在连绵秋雨里,连集仙殿的廊柱都渗着潮意,案头文书的墨迹晕开,像化不开的沉郁。
婉儿指尖捏着那份刚送来的敕书副本,指节泛白。任命张昌宗之弟张昌期为汴州刺史。这是本月第三道 “奉宸府拟诏、女皇印玺” 的任命,前两道已将张易之外甥塞进太府寺、远房表亲安插进左卫率府。张昌宗模仿的飞白体形似神离,那方 “日月当空” 玉玺盖得端正,却掩不住二张借女皇病重揽权的野心。
七日前,鸾台侍郎韦安石上疏质疑张易之外甥任职,奏疏递入长生院便石沉大海;三日前,韦安石被调往江南巡察漕运,归期渺茫。婉儿将副本归入 “二张亲眷任职” 专档,朱笔圈注 “长安三年十月,无正式制诰流程,仅奉宸府口谕”。这是她暗中建立的证据档,每一份异常任命、每一次违规批答,都被她按日期、事由、疑点分类,藏在藏书阁暗格。狄公临终嘱托的 “记其未竟之业”,于她而言,便是留存这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上官舍人。” 春兰的声音带着颤音,门口立着的绛紫锦袍宦官正是张昌宗的心腹高福,面白无须的脸上堆着假笑。
“高公公传旨?” 婉儿颔首,指尖悄然按住案下的证据档名录。
“奉宸令有陛下口谕:” 高福躬身,笑意不达眼底,“即日起,发往长生院的奏疏需经奉宸府初阅,舍人处每三日需呈一份摘要备案。陛下圣体违和,张奉宸、张司卫替陛下分忧,舍人定能体谅。”
这话字字是架空。婉儿垂眸:“奴婢遵旨。” 高福满意离去,春兰急道:“他们这是要断您与陛下的联系!”
“断不了。” 婉儿翻开案上《格式律令》,指尖划过 “内舍人掌宫禁制诰,直达天听” 的条目,“奉宸府无权干预制诰流程,他们这是逾制,我留着证据。” 这是她的底气,武周《官制令》的条文,是她此刻最硬的盾。
三日后,婉儿按约送摘要至奉宸府。张易之不在,张昌宗斜倚案前,桃花眼扫过摘要,忽然发问:“前日太子妃送的高丽参,陛下可喜欢?”
“陛下言心意到即可。” 婉儿答得平淡。
“心意?” 张昌宗指尖叩击案面,节奏扰人,“韦妃这几月跑得勤,参、玉、锦缎流水般送,怕不是冲陛下的病体来的?”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针,“舍人常在御前,该知道她真正想‘孝顺’的是什么吧?”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韦氏想借太子上位,二张想独揽大权,双方的暗斗已蔓延到禁中。婉儿抬眸,平静回视:“太子妃孝心是真,陛下圣明,自能分辨。奴婢只管拟诏录事,不敢妄测宫闱。” 她刻意提及 “拟诏录事”,暗指自己掌文书,二张的小动作皆在记录之中。
张昌宗笑容一滞,随即摆手:“随口一问,舍人忙去吧。”
退出奉宸府时,秋雨暂歇,婉儿后背已渗冷汗。她没有直接回集仙殿,绕路至御史台侧门,递了一张素笺给值班御史,上面是张易之外甥在太府寺违规支取官银的疑点。这是她昨夜整理摘要时发现的疏漏,借御史台的手,悄悄给二张添堵。这是她在夹缝中求生的方式:不硬碰,却也不纵容。
午后,武则天传召。长生院药香浓得呛人,女皇半靠榻上,蜡黄的脸上满是疲惫,张易之正喂她喝药。见婉儿进来,女皇挥手让张易之退下,嘶哑道:“今儿初几了?”
“十月十二。”
“去年今日,朕还能批完三筐奏章。” 女皇自嘲一笑,枯瘦的手指蜷缩,“如今连笔都握不稳,外头是不是都觉得朕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