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连续几天的暴雨过后，云城像是被彻底洗刷了一遍。

但有些东西，是雨水冲刷不掉的。

比如顾言右手掌心的灼伤。

那晚，他用打火机在雨中点燃混合了干燥便签纸的碎信纸，火焰在雨水和狂风中挣扎燃烧，灼热的高温不仅烧毁了那些纸屑，也在他托着纸张的右手掌心和靠近虎口的指腹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起初只是火辣辣的刺痛和一片不规则的红肿。第二天，红肿的地方开始冒出几个细小的、透明的水泡，边缘皮肤紧绷发亮，碰一下就钻心地疼。他不敢让父母发现，只能自己偷偷用冷水冲洗，涂上之前买来治手背划伤的磺胺嘧啶银乳膏，然后用干净的纱布简单缠上，谎称是打球不小心蹭破了皮。

但灼伤比普通擦伤麻烦得多。水泡在第三天破裂，流出清亮的组织液，露出下面嫩红的真皮层，像一块被剥了皮的肉，看着就触目惊心。

伤口在缓慢地愈合。破裂的水泡边缘开始结痂。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开始向内生长，但过程极其缓慢，而且因为灼伤面积不规则，深度也不一，愈合后的疤痕注定不会平整。

顾言看着掌心那片日益狰狞的痂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这疤痕，是那天晚上他亲手制造的“罪证”，是他内心疯狂与绝望的见证。

疤痕也像一道封印，封存了他那份不被允许的爱意。用疼痛的方式，刻在了他的身体上。仿佛在提醒他，也仿佛在惩罚他。

他有时会对着掌心出神，看着那扭曲的痂痕轮廓，心里会涌起一种荒诞的念头：如果这疤痕永远好不了，或者留下一个特别难看的印记，是不是也算一种……纪念？

这个念头让他自我厌恶，却又无法彻底驱散。

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在暴雨焚心事件后，变成了 【约174天】。

他知道林晚那天伤得有多重。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天之后，她在学校里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交流，连和苏晴的话都少了很多。她总是低着头，匆匆来去，脸色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苍白，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她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哪怕是无意中的视线交错，她也会立刻移开，仿佛他是某种令人避之不及的污秽。

这样很好。顾言对自己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彻底的死心，彻底的远离。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全。

可是，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那种形如槁木的样子，他的心还是会像被细针密密地扎过，泛起绵长而清晰的痛楚？为什么他总会不受控制地去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一个低头的动作？

爱意即毒药。系统没有说错。这毒已经深入骨髓，连刻意的疏离和伤害，都无法将其根除，反而让毒性在压抑中发酵，变得更加猛烈。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转眼，距离暴雨那天已经过去了两周多。

顾言掌心的灼伤，痂皮终于开始自然脱落了。

这天课间，顾言坐在座位上，下意识地用左手手指，轻轻去抠那些翘起的痂皮边缘。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伤口愈合期常见的痒意促使的。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没注意到教室里的动静。

林晚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摞刚收好的数学作业本，准备送到老师的办公室。她的路线需要经过顾言这一排的过道。

她低着头，脚步很轻，像一抹安静的影子。经过顾言课桌旁时，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垂落在地面，避免与任何事物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过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顾言低垂的侧脸，以及他摊在课桌上、正被左手手指轻轻触碰的右手掌心。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只手……她记得。校庆时他垫在她身下，就是这只手缠着绷带。暴雨那天，他举起打火机点燃纸屑，火焰舔舐的也是这只手。

现在，绷带已经拆了。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上面……有一片很明显的新愈合的疤痕。

疤痕的颜色还很新，是深粉色和暗红色交织，边缘不规则，像一幅抽象而扭曲的地图，覆盖了大半个掌心和小部分指腹。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那片疤痕显得格外刺眼，甚至有些……狰狞。

林晚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那晚他嘶吼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些伤人的话言犹在耳。可看到他手上这么明显的伤疤，她又无法完全地、纯粹地去恨，或者去漠视。

鬼使神差地，她的目光在那片疤痕上多停留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让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呼吸骤然一滞的细节——

那片扭曲的疤痕，整体轮廓……似乎有些特别。尤其是中间颜色最深、最厚的那块痂皮还没有完全脱落的部分，其扭曲的走向和边缘的弧度，如果眯起眼，抛开它作为伤疤的狰狞感，单纯看形状……

竟然……隐约有点像……一个“晚”字的草书轮廓？！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晚！她猛地停住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滑落。她死死地盯着顾言的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是巧合吗？一定是巧合！疤痕是随机形成的，怎么可能恰好像一个字？还是她的名字？

可是……那轮廓，越看越像！尤其是中间那块凸起和旁边延伸的扭曲线条，组合起来，分明就是“晚”字那种连笔的、带着撇捺的形态！

怎么可能？！

顾言察觉到有人停在旁边，抬起头。当看到是林晚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将摊开的右手掌翻转过来，扣在了桌面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但很快就被惯常的冰冷覆盖。他蹙起眉，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驱赶意味，声音冷硬：“看什么？”

林晚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惊人发现的震撼中，被他突然的动作和冷语惊醒。她看着他下意识藏起手掌的动作，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慌乱，再联想到刚才看到的疤痕轮廓……一个更加惊人的猜想，如同野草般在她死寂的心田里疯狂滋生！

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那疤痕，真的隐约像“晚”字呢？

他为什么那么慌张地藏起来？

他手上的伤，是暴雨那晚烧信时留下的……他烧的是她的信，她的名字是“晚”……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那个猜想太大胆，太荒谬，却又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她的思绪。

她看着顾言冰冷戒备的脸，忽然鼓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勇气。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冷语吓退，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住他扣在桌面上的右手。

“你的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