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又捧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一个星期之后他们在北边省份的一个二线城市落了脚。

他们的第一个星期是在民宿过的，一边找房子，一边再找找工作。

她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放弃提笔，现在正好用上了——有一家培训机构临时招人，她去试了试，她先拿着自己最近画的作品集给了校长看了，又在校长面前亲自画了十几分钟，校长看着感觉还不错，就点了点头，把她的材料收了让她入了职，但因为她有前科，并且没什么教学经验，所以还不能干美术老师，只是打杂的，机构的校长说等来的人多了可以让她试试教学。

在这之前她去了几个教高中生的美术培训机构，但因为有前科，那些学校按照政策不能用她。这一家还是之前的其中一个机构推荐的，那个负责人说教成年人的机构审核会宽松一些，对这一块没有硬性要求，但这不代表就对入职没影响了。

他一开始也想干这个，但这么长时间没系统性地训练了，效果不太如人意。最后他只找到一家印刷厂，老板缺一个操作机器的，他就想试一试，老师傅稍微教了他几下他就上手了，但也只是简单的操作，后期还有调机、套准、油墨控制等操作需要时间来熟悉。这里的活不难，就是环境太吵，室内空气也很闷，而且还要强制戴护具防止粉尘吸入，不太有人愿意干，他对这种嘈杂的环境已经习惯了，而且也愿意戴护具，老板就让他留下了。只是每天工作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还要倒班。她本来不太想他去，怕对他的血压不好，但眼下也没别的地方能去，只能在这先干着了。

她平日里就负责打扫画室、清理画架，后来在打扫的时候听课听多了，也知道怎么讲了，几番折腾下校长终于让她当了正式老师，但待遇比那些有教师资格证的还是差一截。

后来订单多了人手忙不过来，老板问他能不能加班，加班费按三倍时薪算，他想了想还是同意了，倒不是在乎加班费，只是怕被挤走。

这段时间几乎都是夜班，几乎每次她晚上回来都正好碰见他起床，两人匆匆吃了晚饭就各自休息或出门了。一般他早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桌子上还总留着纸条，都是“粥在锅里”、“明早记得带点烧饼回来”、“别忘了吃药”之类。

大半年下来他的头发逐渐长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变得蓬松，后来就和他入狱之前一样长了。他也不是不理发，只是每次去理发店时都要求特定的部位留着，他说这是“报复性留发”。

再后来他感觉眼镜度数不够了，于是和她第二次去了眼镜店。这回他挑了个小圆框，依旧是黑色板材的镜框，但却是哑光磨砂质感的。

他盯着镜子，镜子里他穿着黑色的针织衫，高领口围着脖子，头发留着偏分，灰了很大一片。

“像坂本龙一。”他刚想问些什么，被她先抢了去。

“有那么帅吗？”他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

“脸比他短一点。”她认真看了看。

“我呢？”她突然问。

他想了想。

“像王子文。”

“真的假的？”

“你是单眼皮，脸也短，嘴唇薄一些。”

“行了，别夸我了。”

他刚想说“真的”，她已经转过了身去结账了。

大约十月末的时候两人终于有了难得的淡季，正好两人现在也稍微稳定了点，这才开始重新考虑起来这座城市最初的目的。

这座城市虽然靠海，但他们住在西边，想看到东边的海得穿过整座城，一般只有周末才能有空。

他们提早一天收拾好了房屋，今天早早地起了床，提前把一天的药都给配齐了，但紧赶慢赶出门的时候也已经9点了。

他们没叫出租车，而是走了地铁。

他们大学那时候经常坐地铁，这座城市的地铁看样子应该也是那段时间就建好的，就是看上去老旧了许多，车厢壁和扶手、座椅都泛了黄。两人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在车厢里随着车厢一起晃，他想起这应该算是他俩为数不多熟悉的东西了。

出地铁站的时候空气中一股不一样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那是只有海边才会有的湿润气息。

今天一早天空就阴着，她还有些担心会不会下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天气预报，确定了今天不会下雨两人才出的门。

两人下了地铁又坐了一段公交车，又下了车穿过马路，才真正地算是来到了海边的防波堤看到了海水。

天空依旧阴着，海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蓝，但最近实在是太忙，好不容易这个周末才有了空闲，他们都不想再等。

灰黑色的海水不知疲倦地涌动着冲向海岸，再退回海里，转眼又被从远处地平线奔涌而来的新一阵的海浪盖住。

这里其实是有海滩的，就在旁边不远处。时值周末，就算天阴着也有不少人在海滩上嬉戏、游玩，但他俩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嫌吵。

他俩来到一棵老槐树下坐在了一条长凳上，老槐树的叶子稀稀拉拉的已经所剩无几。

他们互相靠着，时不时望向那片沙滩，又望向更远处暗蓝色的天空，近处是滚滚的海浪泛着白沫拍打在几十个巨大的水泥消波块上，不断地炸开、碎裂，发出阵阵浑厚的声响。

深秋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来，吹在两人的脸上。她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有几缕头发被吹向嘴边，她随手拨开，身子又向他靠了靠，继续静静地看着这片海。

“应该挑个晴天来的……”他不自觉地眼睛垂了下去。

“没事的。”她依旧靠着他的肩，轻轻地说，“已经很好了。”

（《二十三年人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