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伸了出来，在空中顿了一下，还是伸了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没事的啦……”她说着，但也没再躲，任凭他抓着。

夜里醒来了至少两次，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的手还被自己抓着，她的脸贴在自己的后背，呼吸均匀，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不说话。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贴着自己，他感觉怪怪的，但也不好把她叫醒。第二次醒来时她的手已经抽回去了。

天黑着，现在也不知道几点。

程君宇转过身子，她睁开眼睛。

“怎么办？”程君雅目光空洞。

程君宇不说话，他的头发盖住了眼睛，看不清脸。

“你在想什么？”程君雅拨开他的头发。

“别问。”程君宇目光很沉。

“你冷静点……”

“我没有……”程君宇起身。

程君雅盯着面前的黑暗。

卫生间灯被打开，水龙头在响，

水龙头停了，卫生间灯关上。

程君宇回来了，他躺回床上，脸和前面的头发都湿漉漉的——他去洗了把脸。

“别一个人扛。”她把手伸了出去，碰到了他的衣角，他略微绷了一下，几秒后她还是抱了上去。

“嗯……”他轻轻应着。

程君宇睁开眼睛，天正在亮。

“今天我们在一起，别出去。”他小声说。

“嗯。”她小声回应。

“明天也是，放学别走大门，我们一起走后门，先去别的地方。”

“好。”

程继军在房间翻箱倒柜，声音哗啦哗啦，一阵一阵的。

“雅雅，雅雅！”他在叫。

程君雅慢慢走到他房门口。

“你的身份证拿过来，明天要用。”他头也不抬，继续翻东西。

“要那个干什么？”程君雅的声音轻轻的。

“明天要用！”他加重声音重复。

程君宇转身去了厨房。

程继军起身走到房间门口撞开程君雅，一头钻进他们俩的房间。程君雅跟了上去。

程继军翻开书桌的抽屉翻捣了几下，又关上，又拉开另一个抽屉，继续翻找。

“爸，你在干什么？”她轻声地问。

他不说话，继续“哗啦哗啦”地翻东西。

“爸，你是要把我卖了吗？”

“哗啦——”

声音戛然而止，程继军动作停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听谁说的？”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程君雅。

程君雅呆愣在原地。

“我问你，你听谁说的？！”他吼了出来，那是她从没见过的眼神。

她张着嘴不说话，眼睛盯着面前这人慢慢起身。

她呼吸逐渐紊乱，身体开始慢慢往后退。

程继军不顾她眼角渗出的泪水，逼了上来。

“谁跟你说的？谁跟你说的？！”

程君雅被吼得双腿发抖，不自觉地摇着头惊恐地看着他，她身子止不住地后退，两只手慌乱地摸索着什么，想撑住身体，但还是一个没扶住“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程继军死死盯着地上的程君雅，跟了上来。

她两手不停挪动着向后爬，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正在缓慢逼来的身躯。

她喉咙急促地喘着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这些年是谁把你们养大的？”他继续逼近，“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钱？！”

她继续后退。

“我供你们上学供到现在，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我把你们拉扯这么大，就拉出两个白眼狼？！”

她嘴里嗫嚅着，说不出话。

“老头子还想叫你们学美术，还想叫你们学画画，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我养你们到这么大，每天给你们吃喝给你们穿，别人家孩子早就出来挣钱了，你们还在这儿念书、画画！”

“我……我们……”

“要不是你们，老子我能有今天？！我砸锅卖铁，把房子都贴了，我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现在家都要没了，还装什么清高？！”

“不……不是……”她惊惧地看着他，慌张地摇着头。

“身份证在哪？拿出来！”

程君雅一边向后爬一边拼命摇头。

“拿出来！！”程继军一个箭步扑上去，把程君雅扑倒在地上死死摁住，举起拳头。

他突然感觉身后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后背的羊毛衫一下子湿了一片，和皮肤黏腻地粘在了一起，一阵暖流扩散出来渗进羽绒服里，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疼痛猛地窜了上来。

他站起身子呆愣了一秒，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回过身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后面。程君雅看见了插在他身后的刀把。

程君宇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东西慢慢升起，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他朝自己脸上逼来，自己的身子止不住地后退。

“你……”

他向前挪了两步。

他向后退了两步。

程继军喉咙里发出怪吼扑了上来，身后的刀“咣当”一声脱落掉在地上。程君宇像根竹竿子一样被撞倒，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不要！！”程君雅哭喊着不要命地扑上来，两只手臂死死抱住程继军的大腿。

程继军回过头发疯地蹬腿，程君雅胸口被他的膝盖顶了一下，瞬间两眼一黑，手臂脱力摔在地上。

他嘴里沙哑地哼唧着，继续回头扑向躺在地上刚支起身子的程君宇，程君宇瞬间被按回地上，喉咙被两只大手死死掐住。程君宇拼命地想把他的手掰开，但他的手硬得像两块铁，自己原本就已经被掐住脖子，巨大的窒息感让他耳朵嗡痛两眼发黑，根本发不出力来，只能看着两只大手越掐越紧。

“啪”，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程继军的头顶冒出血来，血顺着头发中间流下，糊了他一脸。他再次转头，是程君雅两只颤抖的手正握着那半截啤酒瓶——还有半截已经被砸在他的脑袋上碎掉了。

他更加疯狂地哼叫着一把把程君雅推倒。他突然看见地上的刀，想伸手去捡，手刚碰到刀柄的一刹那立刻被程君宇从身后扑上来带倒，整张脸重重地闷砸在地上。程君宇慌乱地用两只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他“啊啊”地乱喊着，手脚乱抓。程君雅起身踉跄着扑向程继军乱动的双腿，四肢死死地把那两条腿抱在一起。

程继军被死死摁住，他无助地喊叫着，拼了命地扭动身子想把身上压着的两个人甩下来，但脖子被越勒越紧，腿也被抱住，根本使不上劲。他憋红了脸，努力地想喘气，但意识开始逐渐模糊，四肢慢慢瘫软，身体不再听使唤，无边的黑暗从地底下窜了上来。

他的叫喊声越来越弱，挣扎的劲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两个人急促的喘气声。

他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