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是是是,我是。”男人立刻上前点头哈腰。
“今晚有七八个人堵在你家门口,你的两个孩子被吓得不轻。我们到了他们俩才开的门。”嵇警官盯着这个人。
“是是,是是……”男人自顾自点头。
“他们是未成年人,今晚你把他们单独留在家里是不对的。”
“是是,是是……”男人自顾自继续点头哈腰,嵇警官也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没听进去。
“以后早点回家,好好陪陪孩子。”陈警官拍拍嵇警官和姚警官的肩膀让他俩先上车,自己走上前意味深长地盯着男人说。
男人不敢抬头,只听得警车发动,引擎声逐渐远了他才抬起脑袋。
警车一走,两人后背顿时凉了下来。
他肯定是算准了时间才回来的,程君宇甚至怀疑他早就在马路对面看着了——马路对面的猪肉摊子可以直接看到家门。仔细看一下,他脚上好像还沾着一块猪油块。
他今天罕见地没醉。
程继军回头,眼神一改刚才的慌乱,恢复了一贯的架子。
程君宇慢慢站在了程君雅前面,后背绷得发紧,他已经准备好了挨骂,甚至已经在等着程继军一巴掌呼过来——程继军一般都是先挑那个离他近的打。
“可以啊你俩,”程继军回头拍拍他的肩,“已经学会扛事了。”随后走向后面,绕过程君雅进了房间,独留他俩站在原地发愣。
之前把社区的甚至警察招来的情况也有,都是程继军在家打人动静闹得太大,附近有人听到了叫了社区的人或者报警。但每次他们一上门,程继军就跟今天一样点头哈腰,乖得跟孙子一样,好像他们俩多么不懂事,多么叛逆,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有几次甚至社区的人都被骗了,最后临走时还叮嘱他俩父亲单独带他们不容易,要听父亲的话之类。最后的最后他们走了程继军甚至会变本加厉打得更狠,临了还甩一句“把脸洗了”。
程君宇侧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前面的这一小块空间,这一小块空间里是程君雅,程君雅也在侧躺着看着他。
一开始程继军是叫他们分头睡的,一般她睡床头,他睡床尾。但程继军经常酒后打人,有一回她给他把碘伏抹上之后他已经在她这边睡着了,她也没再把他叫醒,而是挨着他就睡了,几次下来两人也不再分头睡了。期间程继军也来看过几次,发现了也没再管。
“被夸了,开心吗?”程君雅开口了。
“你呢?”程君宇看向她。
“我不知道啊。”程君雅故意不看他。
“你开心那我也开心。”程君宇“开心”得直翻白眼,“哈哈哈,好开心呀,我们长大啦,可以扛担子啦。”
“他今天没醉。”
“废话,他要醉了还能算时间跑路?”
“今天算走运的……”程君雅眼皮垂下。以往根本没人有这心报警,更不会有人来。
“是人多了闹大了才报的警。”程君宇平躺下,两只手放脑袋后面托住脑袋,“平时这种事情哪个大善人来管?”
“你说,要是邻居没报警,他们真把门撞开了闯进来……”
“我会在他们开始撞门的时候就把你从窗子推出去。”程君宇打断程君雅。
“你敢!”程君雅一改刚才的疲倦,目光发狠死死盯着程君宇。
“有何不敢?反正是一楼。”程君宇转过头来,同样目光发狠盯着程君雅。
“这是一楼的问题吗?!”程君雅坐了起来。
“小点声……”他一边制止她一边观察门口,盯了半天才确认没人来。
“所以这是第几次了?”程君雅也确认了程继军没来,才开口说话。
“……第四次了吧?”程君宇重新躺下,仰面朝天。
“他们还会再来的。”她放下手指头。
“不一定是直接上门,也可能是别的手段……”他也不知道会有哪些手段。
“他们知道我们的学校吗?”她突然问。
“……不至于吧?”他声音微微颤抖。
姚玉在狭窄的巷子中疯狂地打着方向盘,虽然驾龄已经五年了,但在这破地方他只敢挂二档,遇到障碍物了还要减挡。
路边老旧的自行车、木箱子等物件不断地在警车的灯光前闪过。姚玉记得这条路,以前上学常走,那时候还小,身板子够灵活,七拐八弯拐几下就能从墙缝这头钻到那一头来到大街上,不像现在这破车在这小心翼翼。
“两个未成年人……14岁……”陈啸峰在旁边翻看登记本念叨着,上面是姚玉刚才记下的两个名字。
“啸峰别看了,回去再看,车这么晃看得清吗?”嵇秋雨说。
陈啸峰合上登记本,看向窗外,已经上大路了,不用再像刚才那样左拐右拐了,派出所就在路边,沿着这条路笔直向前一公里就能到。
卢黎辉抬头,车已经开进了院子——他余光早就看见警灯了。
卢黎辉继续低头整理,嘴上问:“情况怎么样啊?”
副驾的陈啸峰下车:“是西边的那个老教师宿舍区,一群人大半夜在那堵着门口要债,屋里面就俩小孩,父亲也不晓得跑哪去了,好在最后被叫回来了。”
嵇秋雨也下车了:“他们的父亲回来了,但感觉不像是个负责任的人。”
“把孩子单独留家里自己跑了?家长做到这份上的确实挺少见的。那群人是要工程款的?还是要拖欠工资的?本来工人挣钱就难,年底了都盼着回家过年呢,叫他们去劳动监察大队嘛。”卢黎辉推了一下眼镜。
“不不,不是上次包工头那种,这回是集体投资的。”姚玉回忆道。
“哦……那种熟人小投资盘的啊。别低估他们,这群人精得很,不像工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他们常年在法律边缘游走,很会踩线的,他们现场应该没做出格的事情吧?砸门啊辱骂啊啥的,我都没听到你们汇报。”
“不好意思卢队,现场他们没有砸门,也没人动手。就是人多,声势大,在那唬人。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门口堵着了,屋里两个孩子没开门。”
“没做过火的事?”卢黎辉问。
“他们确实没做什么过火的事情,我们也只能先登记信息,然后给他们两个带头的各开一份《告诫书》。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都记下了。”陈啸峰指着执法记录仪说。
“这不怪你们,你们也只能算是‘出警查看’,连‘治安调解’都算不上。本来这种债务问题就复杂,只要他们不越界,我们最多也只能从中调解,最终还得他们自己法院起诉去。要过年了,这种上门要债的事情会特别多,治安压力会更大,你们得有心理准备。对了,这俩孩子多大?”卢黎辉忽然抬起头。
“十四岁。对了,这是登记本,孩子的信息已经同步到终端了。”姚玉把登记本递过来。
“程君宇、程君雅……这俩孩子名字蛮好听的……”卢黎辉接过登记本,翻开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录完系统记完台账之后该去休息室的去休息吧,养好精神。”卢黎辉抬起头对三个人说。
“对了卢队。”嵇秋雨回头。
“嗯?还有什么事?”
“还有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她突然想起刚才两个孩子看见父亲时的异常。
“父亲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怪怪的,刚才俩孩子一看见他人都僵住了,好像都很怕他。”
“……好,我知道了。”卢黎辉点点头。
嵇秋雨跟着姚玉和陈啸峰一起去了后面。
这一片原本是老厂区,这几年工地扎堆,人流混杂,纠纷也跟着多,临近过年,上门要债的更是常见,治安压力也大。
“这上门要债的都第几起了?”卢黎辉嘀咕着回办公室继续写材料。
这个肥头大耳的光头叫赵虎,他面前这七八个人刚刚回来,男的,女的,拥在这间本就不大的办公室客厅里两三成群地坐着,有的叼着烟,有的扒着手机,有的在盯着他。
“你们看我干嘛?”赵虎扶着桌子起身,“我就提了一嘴叫你们改天七八个人一起去试试,结果你们就乌泱乌泱拥过去了连个计划都没,被警察赶回来了还来怪我?还全员登记?还整了个这东西?”赵虎抓起两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违法风险告诫书》。
“不是虎哥,这不是来找你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嘛?”
“什么怎么办?这回幸好你们没人犯贱,要是你们有人撞门,或者当警察面骂上两句,你们知道什么后果不?”赵虎把两张《告诫书》甩向他们。
“虎哥,这房子抵押权不是快到期了吗?我们干脆直接到法院申请拍卖了得了!”
“你猪脑子啊?!”赵虎暴起,“你忘了你们是高评高贷了?!法院查起来怎么办?!到时候你们连带着我统统都得玩完!”
有个男的坐不住了,起身道:“说吧虎哥,虽然说程继军是你介绍的,但我们大伙儿都指望着你呢,你给个计划给个章程,我们也好先放放心。”
赵虎点上一支烟:“我明后天再去找找他吧……他这回绝对是故意躲着你们的,留两个孩子在家也是当挡箭牌。”
“那那件事该再劝劝他了吧?他总得给个态度吧?”一个女的说。
“什么事?”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
“哦,那件事啊。我之前和程继军说过,他说他还要考虑,等我到找到他之后再说吧……”赵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