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渊加快脚步,几步跨进灵兽院的大门。
只见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个穿青衣的弟子正蹲在地上,面前趴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灵兽。那小东西浑身泥巴,毛都结成一块一块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正趴在那里委屈巴巴地哼哼。
弟子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一边擦一边嘟囔:“你说你,好好的跑哪儿去滚了一身泥?陆师兄下午过来撸你,你是不是跟着他出去疯了?你看看你这一身,洗都洗不干净......”
小灵兽哼哼唧唧地往他手心里拱,又被他一巴掌按回去。
“别拱,再拱也没用。等你洗干净了,我要去找陆师兄算账。他自己玩泥巴就算了,还把你弄成这样......”
“陆燃呢?”
那个弟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都抖掉了。他抬头看到沈见渊站在门口,白衣在夜风里微微飘着,脸色比鬼还冷。
弟子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师伯!”
沈见渊没理这声招呼,环视整个院子。没有冷疏筠的身影,也没有他那个小徒弟的身影。院子里就这个弟子和那只脏兮兮的小灵兽,其他什么都......等一下。
那只小灵兽浑身泥巴,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毛色,陆燃下午来过,把小灵兽弄脏了?
沈见渊微微闭目,脑子里已经把这个弟子的下一句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那个弟子见他脸色不好看,赶紧开口解释,听上去就委屈坏了:“师伯,陆师兄下午过来找师父,在院子里玩了好一阵子。他玩泥巴,把小灵兽也带去了,弄了一身泥,弟子洗了半天都洗不干净......”
沈见渊无奈打断他:“人呢?”
弟子被他那张冷脸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陆师兄和师父下了一会儿棋,然后......然后就走了。”
“......去哪儿了?”
“弟、弟子不知道......”
沈见渊盯着他,那个弟子被盯得想当场打洞钻走,声音越来越虚,最后几乎是哼哼出来的:“弟子真的不知道......师父不让弟子说......”
不让说?不让说什么?说什么不让说?
“把你知道的,都说一遍。”
那个弟子犹豫了一下,终于扛不住沈见渊那张阎王脸,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陆师兄下午过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师父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蹲在那里不说话。后来师父陪他下棋,赢了还坑他,让陆师兄帮他罚抄经书......”
沈见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冷疏筠坑他罚抄经书?
“然后呢?”
“然后......”那个弟子咽了咽口水,“然后陆师兄好像又哭了,师父哄了半天没哄好,就说带他出去散散心,就拉着陆师兄下山了。走之前还鬼鬼祟祟地跟弟子说,不许告诉师伯。”
冷疏筠,又是冷疏筠,上次拐他徒弟下山,去了烟花柳巷。这次又拐他徒弟下山,去了哪儿?
“下山往哪个方向?”
弟子小声出卖:“好像是......往南边。”
沈见渊转身就走,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把院子里的灯笼吹得晃了晃。那个弟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脏兮兮的小灵兽。
小灵兽也仰着头,看着院门口,歪了歪脑袋。
弟子蹲下来,继续给它擦毛,嘴里嘟囔了一句:“师父,你可别怪弟子。师伯那张脸,弟子实在扛不住啊。”
小灵兽嗷了一声,表示理解。
陆燃被冷疏筠一路拽着,从灵兽院后门溜出去,沿着山间小路往下走。
月光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山下集市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陆燃被他拽着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停下来不肯走了。
“师叔,咱们去哪儿?”
冷疏筠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燃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腿已经跟着冷疏筠走了。他从小就这样,四师叔说什么他都信,做什么他都跟着。小时候四师叔说山下的糖葫芦比山上好吃,他跟着去了。四师叔说山下的集市比山上好玩,他也屁颠屁颠的,就算每次回来被师尊罚跪祠堂,跪得膝盖都肿了。
但下次四师叔一招手,他还是跟着去,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双上了年纪就叛逆的腿。
果然,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条街。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陆燃还没看清楚那些招牌上写的什么,就被冷疏筠拉进了一条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
陆燃抬头一看,招牌上三个金光璀璨的大字:醉仙楼。
“?”
醉仙楼他听说过,师兄师姐们私下聊天的时候提过,说那是山下最大的酒楼,菜好吃,酒好喝,就是贵。每次他们说起来都一脸向往,但谁也没去过。
陆燃眨眼,转头看冷疏筠:“师叔,你要带弟子来吃饭?”
冷疏筠展开手里的扇子,慢条斯理地摇了摇,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吃饭?吃什么饭。小师侄,你马上都要及冠了,师叔提前带你来开开眼界,省得你整天就知道练剑、吃饭、黏着你师尊,什么都不懂。”
陆燃更懵了:“开什么眼界?”
冷疏筠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就是让你长长见识,懂不懂?你整天在山上待着,除了你师尊就是那些师兄弟,见过几个外人?你知不知道山下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你知不知道......”
“弟子知道啊。”陆燃得意地拍拍自己,“弟子下山买过东西。”
“买过东西算什么。”冷疏筠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风花雪月?”
陆燃的脸腾地红了。
他当然知道风花雪月,师兄们私下聊天的时候,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但他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也不知道那种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师叔,弟子不去。”他转身就要走。
冷疏筠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走什么走?这可是你自己输了的。你忘了?下棋输给我,欠我一件事。”
陆燃说不出话来,他确实全输,输得干干净净。
“你不想帮我罚抄经书,那就只有跟我进去,你自己选。”
陆燃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冷疏筠拽进了醉仙楼的大门。
楼里面比外面更热闹。灯火辉煌,丝竹声声,空气中飘着酒香和脂粉香。陆燃被冷疏筠拉着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很大的包厢。包厢里摆着几张矮桌,铺着软垫,桌上摆着酒壶和果盘。
陆燃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白衣青衣红衣,有的手里拿着琴箫。
陆燃看着这些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
这些人长得都很好看,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移不开眼睛的好看。斯文、清冷、明艳,各种风格的都有,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冷疏筠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怎么样?师叔没骗你吧?”
陆燃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小声哼哼:“师叔,弟子、弟子不......”
“不什么不,坐下。”
冷疏筠把他按回座位上,自己坐到对面,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优哉游哉地喝起来。
陆燃坐在那里,浑身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一个穿白衣的郎君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了杯酒,声音温柔如春风:“小公子,第一次来?”
陆燃点点头,不敢看他。
白衣郎君笑着把酒杯推到他面前:“那喝一杯?这酒不烈的,甜口的,适合第一次喝。”
陆燃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确实是甜的,有点像果子露,但比果子露辣一点。他咂了咂嘴,觉得还挺好喝,又喝了一口。
旁边一个穿青衣的郎君见状,也凑过来,给他倒了一杯不同的酒:“这个也好喝,小公子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