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抱着野菜跑远了,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陆燃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味道有点刺鼻,有点像他以前在某些污染严重的地方闻到过的工业废气。
“走吧。”温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就是村子了。”
陆燃收回视线,跟上他的脚步。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村子出现在山坳里。
说是村子,其实就几十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挤在这相对平坦的地面上,都是那种很旧的房子,灰扑扑的墙,破破烂烂的屋顶,有的墙上还裂着大口子,用木板随便钉了钉。
陆燃活了几万年,什么苦日子没见识过?但眼前这片景象,还是让他心里沉了下。
被遗忘的感觉。
这些房子旧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可偏偏每户门口都堆着些杂物,破桶、烂盆、晒着的破衣服,证明里面确实住着人。
“这就是石岗村。”温言在旁边说,“以前是矿区工人的聚居地,后来矿区被周氏买了,这边就......”
陆燃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和泥坑。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个人,都是老人,佝偻着背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陌生人,那些老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盯着看,但没人说话。
陆燃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更重了。
那孩子住在这儿?
“温教授,你说的那些珍稀植物,在哪儿?”
“还在前面,这一片污染太重,长不出来。”
陆燃看了看周围光秃秃的山坡,又吸了吸若有若无的怪味,心里大概有数了。
周氏矿业的矿区工业污染太重,荒芜的土地还有这些被遗忘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珍稀植物调研?
但他没说什么,继续跟着往里走。
走到村子的最里头,房子越来越破,到最后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有几间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几间也是摇摇欲坠,风一吹都怕倒了。
其中一间最破的茅草屋前,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是刚才那个小男孩。
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几棵野菜,正认认真真地择菜。旁边有个破盆,里面装着半盆水,他把择好的野菜放进去,一根一根地洗。
小男孩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
他把野菜往盆里一放,站起来就跑过来,跑到陆燃跟前,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哥你怎么来了?”
陆燃低头看他,忍不住伸手揉他:“来看看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小男孩挺了挺胸,“我叫石头!”
“这名字好,听着就结实。”
石头嘿嘿笑,忽然看到旁边的沈见渊和温言,怯怯地往陆燃身后躲。
“别怕。”陆燃拉着他的手,“他们是哥哥的朋友,这个是沈哥哥,这个是温......温叔叔吧。”
温叔叔嘴角抽了抽。
沈见渊看了陆燃一眼没说话,但陆燃总觉得他那眼神怪怪的。
石头从陆燃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沈见渊,又看了看温言,小声说:“沈哥哥好,温,温叔叔好。”
温言:“......”
沈见渊听着,难得没有再面瘫。
陆燃忍着笑,问石头:“你家就住这儿?”
石头点点头,指了指那间破茅草屋:“嗯!我和奶奶住!”
“奶奶在家吗?”
“在!”石头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奶奶!有客人来啦!”
陆燃被他拉着往里走,沈见渊和温言跟在后面。
茅草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破。
就一间屋,一进门就是床,床就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上面铺着些破棉絮。床边有个土灶,灶上放着口黑乎乎的锅,旁边堆着些捡来的枯枝。
一个老人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陆燃看到她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眼窝深陷,眼珠灰白,完全看不到瞳孔。
“石头?石头,谁来了?”
石头跑过去,趴在她床边:“奶奶!是刚才给我野菜的哥哥!还有他的朋友!”
老人摸索着想站起来:“恩人来了?快、快请坐......”
“奶奶您别动。”陆燃赶紧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去,“您坐着就行,我就是来看看石头,没别的事。”
老人的手抖着,摸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好孩子,好孩子......”她的眼眶红了,但那双灰白的眼睛什么都流不出来,“石头跟我讲,有个好心的哥哥给他野菜,石头好久没吃到野菜了......”
陆燃心里堵得慌:“奶奶您别这么说,就是几棵野菜,不值什么。”而且也是脚下捡的。
“值,值。”老人握着他的手不放,“你不知道,这村里......这村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陆燃蹲在她床边,轻声问:“奶奶,石头爸妈呢?在矿区打工吗?”
屋里安静下来。
然后老人开口了:“死了。”
“去年去年矿上出事,塌方,埋了几十个人......石头他爸就在里面,他妈去找矿上要说法,去了几次,后来也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老人摇摇头,不说话了。
石头在旁边小声说:“他们说妈妈是自己走的,不要我了。可是妈妈不会不要我的,她走那天还跟我说,晚上给我带糖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不说了。
身后传来沈见渊的声音:“矿上出事,没赔钱?”
老人抬起头,朝向声音的方向苦笑:“矿上说是他爸违规操作,自己找死,一分钱都没给。我老婆子去找过几次,被人赶出来了,后来眼睛也哭瞎了。”
“那些一起出事的人家呢?”温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