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血、那些恨、那些被她知道了会睡不着觉的、会在深夜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想的东西,他都会替她挡在门外。
她只需要活在他画好的圈里,活在那些干净的、明亮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里。
而“你是他的原罪”这六个字,就像一桶红色的油漆,从她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猩红。
她在这片血色的世界里,不知所措。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怎么都透不过气来的茫然。
那些话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放进自己心里,不知道该放在哪个位置,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它们。
就这样神不守舍的,她被带出了看守所。
从大门出来的时候,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没有温度,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照得更白了。
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带着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干燥的冷,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垂在身侧的、还微微蜷着的手指。
她站在那里,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
然后她看见了萧弘钧。
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大衣的领口立着,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下颌线更锋利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那几根白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到她抿着的唇角,从她抿着的唇角看到她攥着包带的、指节泛白的手。
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等着她。
像是一直在等,从她进去的那一刻起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
萧弘钧从爵显风华离开以后直接去了镜湖。
车子驶入老宅大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廊下那几盏还亮着的灯笼上,落在院角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空气里有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冷,混着湖面上飘来的、水汽的清冽。
季天正派来的秘书名字叫做秦齐。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在过去的几次去首都看望季天正的时候,萧弘钧就见到过秦齐。
每一次都是在季家的书房里,秦齐站在一旁,安静地沏茶、递文件、偶尔低声提醒季天正接下来的行程。
他的存在感不强,但每一次出现都恰如其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秦齐站在客厅里,没有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搭在肩上,没有系,两端的流苏垂下来,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的时候不急不缓,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记在心里,又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他看见萧弘钧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眼里有过一丝惊讶。
那惊讶很短,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真实地存在着,从他微微睁大的眼睛里、从他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的茶杯盖里、从他下意识抿了一下的唇角里,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泄了出来。
“萧先生,你的身体……”他的声音不高,欲言又止,那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才能把那句“你怎么瘦成这样”说得不那么冒犯、不那么惊骇、不那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萧弘钧对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秦秘书,坐吧。”
他率先在沙发上坐下,靠进椅背里,脊背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笔直,而是微微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撑不住了,又不肯完全塌下去。
秦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动作很轻,沙发垫微微下陷,发出一声很轻的、弹簧被压紧的声响。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萧弘钧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声音平静的说:“就是最近受到了影响,胃口不是很好。所以看起来瘦了一点。”
秦齐看着他消瘦的模样,看着他那件深色的大衣穿在身上、肩线塌了一截的空荡,看着他黑发中那些藏不住的、在晨光里格外刺眼的白发,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瘦得骨节突出的手指还有手背上的淤青和针眼。
他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上。
“首长很担心你。”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太敢确定该不该说的事,“他本来想过来的,但走不开,就让我来一趟了。”
萧弘钧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我这里一切都好。”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不需要再想就能从嘴里出来的话,“让季爷爷担心了。”
秦齐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做了太多年秘书、见过了太多人、却依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长辈的担忧用不轻不重的方式传达给对方的那种无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首长真的很担心你”之类的话,那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显得重了,重到像是在施压。
“首长见了你一定心疼。”他的目光从萧弘钧瘦削的脸上移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骨节突出的手指上,又移回来,“萧先生,你要自己多注意身体啊。”
萧弘钧应了一声:“我会的。”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关于丁家的事。萧弘钧简单解释了几句,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
他没有说细节,没有说那些不能见光的事,只是把结果摆在桌面上——丁家已经处理了,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秦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说该走了。
萧弘钧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站在廊下,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冽和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冷。
秦齐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保重”之类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里面有一个跟了季天正太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不动声色的关切。
然后他走了。
车子驶出镜湖老宅的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细碎的、渐渐远去的声响。
萧弘钧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了项骏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她的产检报告出来了吗?”他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落在那几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枝桠上。
项骏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做惯了这种事的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沉稳:“医院那边还没消息。”
萧弘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道蹙起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可那褶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收紧。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那层金属是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捂了一瞬,还是凉的。
“你去问问医院,还需要多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那点不安,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项骏新应了一声。
萧弘钧挂断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
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的页面还停留在“项骏新”那三个字上,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点开了浏览器,熟练地输入了一个网址。
页面跳转,输入框弹出来,他输入了一串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号和密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加载的图标转了两圈,然后跳出一个地图界面。
一个红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在医院。
在郊区的方向,在看守所的位置。
萧弘钧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指节泛白,手机的边缘嵌进他的掌心里。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压在太阳穴上,能感觉到那根青筋在里面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在替他数着那些他不想听、却不得不想的事。
他正准备切换指令,项骏新的电话就进来了。
屏幕上的名字从“项骏新”三个字变成了来电显示的界面,那个名字还在那里跳,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接起来。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想说、却不得不说的事。
“说。”萧弘钧的声音依旧平静。
“祝小姐没在医院挂号。”项骏新的语速不快,但声音有些沉重,“医院方面没有记录。”
萧弘钧沉默了一瞬,目光从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移开,落在廊下那盏还亮着的灯笼上,落在那盏灯笼昏黄的、被晨光照得几乎看不见的光里:“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那个红点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嵌在屏幕里的、不会跳动的血珠。
他走向自己的车。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司机诸磊昱坐在车里,看见他从廊下走过来,提前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等着。
萧弘钧弯腰坐进后座,靠进椅背里,把车门带上,闷响一声,车厢里安静下来了。
“去看守所。”萧弘钧说。
诸磊昱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多问,没有从后视镜里看萧弘钧的表情,没有试图从那一句“去看守所”里读出什么多余的信息。他发动了车子,挂上挡,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平稳地驶出镜湖老宅的大门。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还亮着,那个地图界面还开着,那个红点还躺在那里。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切换了指令,从定位切换到监听。
加载的图标转了两圈,然后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
“祝思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颜希泽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尖锐的,急促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那些在她身体里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全部从这道撕裂的口子里往外涌。
“我被我爸关在家里,被皮带抽,不给饭吃!我整整……我整整在家里关了一个月!就是因为……就是因为我和你多说了两句宗寅的事!”
萧弘钧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分。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靠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刀,每一刀都落在她身上。
他的心里猛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胸口,闷闷的。
他立即退出监听界面,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拨出去了。
铃声在听筒里响着,一声,两声,三声。
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被皮带抽”“不给饭吃”“关了一个月”……
那些东西,那些污言秽语,那些会让她蹙眉、让她沉默、让她在深夜翻来覆去想很久的东西,她没必要听。
那些东西不该落在她耳朵里。
她不该知道这些。
她的世界应该是干净的。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一声一声的、还没有被接起的铃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光秃秃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枝桠,看着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从镜湖通往城里的路。
他在等。
等她接起电话,等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等他确认她还好好地在那里,没有被那些东西压垮,没有被那些话刺伤。
等他说一句“宝贝,你在哪里”,然后用最平淡的、最不经意的、最不会让她多想的语气,把她从那间屋子里带出来。
可是祝思珩不接他的电话。
铃声一遍一遍地响,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的,机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不知疲倦地敲。
每一声都比他预想的要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声和下一声之间,沉沉地、缓缓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佳龙新村的那个晚上。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客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透出来的那点光,昏昏黄黄的,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走过来,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背后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下来。
她说:“我们再试一试。”
不是承诺,不是原谅。是在那些漫长的、彼此折磨的、几乎要把两个人都碾碎的日子之后,她终于愿意给他——也给自己——第二次机会。
那是她对这段感情最后的期待。
她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是在告诉他:我愿意再信你一次,但你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她要的不是掌控,不是监视,不是那些以保护为名的枷锁。
她要的是一个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一个不需要她时刻担心“他会不会又做了什么”的人。
她喜欢的,从来都是“萧先生”那样的。
那个住在对门的、戴金丝边眼镜的、会在停电的时候敲她的门、笑着说“不好意思,打扰了”的人。温和的,克制的,进退有度的,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不需要算计,不需要防备,不需要在深夜醒来时想“他今天又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萧先生”只是一张皮。
底下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他——多疑的,掌控欲极强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手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颜色的。
他以为他可以藏住的。
把那层皮披在身上,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压在最底下,压到一个她永远不会翻到的角落。
可是她没有挂断的电话,那间灰白色的屋子,颜希泽的声音还在往外涌。
一句接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不是割在他身上,是割在她耳朵里。
她听到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永远藏起来的东西,此刻正从那间屋子的墙壁上、天花板上、那扇紧闭的铁门上,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进她的耳朵里,渗进她的脑子里,渗进她那双亮晶晶的、曾经看着他说“我们再试一试”的眼睛里。
他不能再让她知道更多了。
那个“试一试”,已经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让她知道——知道那些监听、那些眼线、那些他安排在她身边她却毫不知情的人——她会怎么看他?她还会相信他吗?她还会留在他的身边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萧弘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宝贝”那两个字还亮在那里,通话记录里一长串红色的“未接”,像一道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排在那里,触目惊心。
他没有再继续打祝思珩的电话。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翻到了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却在记忆里的号码。
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那边的声音不高,带着不紧不慢的沉稳:“喂。”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片被云层压得很低的、透不出光的、灰白色的天幕上。
“你好,我是萧弘钧。”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的。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是对方呼吸了一次的工夫。可在那一次呼吸里,萧弘钧能感觉到对方在消化“萧弘钧”这三个字,在把这几个字和他从别的渠道听到的、关于这个名字的那些零碎的、模糊的信息对上号。
“你好,萧先生。”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郑重,那郑重不是刻意的,是这三个字本身带有的、不需要任何人添加的分量。
萧弘钧没有绕弯子。
“你们所里有人正在探望颜希泽。”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他早已准备好了的、不需要任何人见证的声明,“为了不影响在押人员的情绪,我希望你能安排一下,尽快结束这次探视。”
他顿了顿。
窗外的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干燥的冷,拂过他的手背,他没有缩。
“以免影响后续的审讯工作。”那最后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合情合理的、程序上的、谁都挑不出毛病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比刚才长,长得萧弘钧能听见对方在斟酌,在判断,在把这几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然后对方开口了,声音依旧沉稳,只是那沉稳里,多了一点他不需要说、萧弘钧也不需要确认的东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