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希泽脸上浮现出快意的笑。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漾开,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病态的餍足。
“就是因为你要和靳言去泡温泉,他很不放心。”她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松弛下来,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和前面那副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就连监控,监听都不能让他安心。他必须安排一个人在必要的时候帮他盯着,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祝思珩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洞悉一切的光:“比如说,你靠近了不该靠近的人。”
祝思珩听懂了。
萧弘钧担心温泉之旅她会和靳言发生什么。他远在国外,无力阻止,只能依靠别人的手来打断。
她想起三月份的时候,她确实拒绝了萧弘钧提出安排人跟着她。
路桦虎和项骏新的出现都会直接告诉靳言和岳问筠,她和萧弘钧之间有瓜葛。
后来萧弘钧说会安排新人,可抵达酒店之后她并没有看见,以为他没有安排。
结果没想到的是,他安排了。
而且安排得极其巧妙,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
岳问筠的旧友,堂堂颜家二小姐,谁能想得到居然是萧弘钧的眼线?
就算此时此刻,祝思珩听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又有一种冰冷的后怕从脊椎骨往上爬。
颜希泽没有等她消化,继续往下说:“那次温泉之旅,就是因为我和你多说了一句宗寅的事情——”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她也不愿意回想的事,“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祝思珩看着她那双透着憎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着。
不是泪,是一种更薄的、更脆的、像是随时会碎的东西。
那里面有心痛的痕迹,不是那种被岁月磨钝了的、模糊的痛,是很清晰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新鲜的伤口。
颜希泽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得她的肩膀都跟着抬了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就在我和你说完还没多久,不到半个小时,萧弘钧就让我爸把我喊回去。”她的声音放得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已背熟了的、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的控诉书,“萧弘钧终止了和颜家所有的合作,差点让颜家一蹶不振。并且,他还让人对我爸说——”
她顿了一下,嘴唇也跟着抖了一下:“让他好好教教女儿。”
祝思珩在她的这句话里,听到了细微的哽咽。
但紧接着颜希泽就咆哮了起来,那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撞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震得日光灯管都跟着嗡嗡地响:“祝思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被我爸关在家里,被皮带抽,不给饭吃!”
她的身体往前倾,手铐链子被扯得哗哗作响,眼睛死死地盯着祝思珩,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的、铺天盖地的东西。
“我整整……我整整在家里关了一个月!”她瞪着她,咬牙切齿,“就是因为……就是因为我和你多说了两句宗寅的事!”
祝思珩捏着包带的手发紧,指甲掐进了肉里,掌心传来钝钝的疼,可她并不觉得痛。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
而萧弘钧,从没告诉过她。
从来没有。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
那震动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出来。铃声紧接着响起来,尖锐的,急促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被灰白色的墙壁弹来弹去,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冰冷。
颜希泽听见了这个铃声。
她没有惊讶,反而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阴毒的、带着某种病态快慰的弧度。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漾过她那道被冷白色灯光照得发白的颧骨,漾过她那副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的、松弛的、慵懒的、近乎解脱的脸。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裂开。
那笑声和她刚才的咆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暴烈,一个阴柔,可底下涌动的,是同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疯狂。
“是萧弘钧的电话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的目光落在祝思珩脸上,落在那张被铃声惊得微微发白的脸上,落在那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的眼睛里,“我说了,他一定在电话的那头听着。”她顿了顿,嘴角那抹阴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他受不了了。”
“哈哈……”她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他在害怕。”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解脱的痛快,“怕你知道——怕你知道你身上有多少罪孽。”
那“罪孽”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笑容忽然收了。
收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收了回去,只剩下她那张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手机还在震动,铃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敲着门。
颜希泽加快了语速。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那个在电话那头听着的人,不会给她太多机会。
“他为了你对付的不仅仅是宗寅。”她的声音又急又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松振沏和糜睿刚。”
祝思珩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两个人,就是因为酒会上得罪了你——”颜希泽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仅被整到倾家荡产,判了十年有期徒刑。松振沏,更是被萧弘钧泡在红酒的酒桶里一个多小时。”
祝思珩的手指在包带上猛地收紧。
她完全没有想到,商会晚宴过后还有这样的后续。
她当时以为第五休息室的事、萧弘钧脚受伤的事,已经是那天晚上发生的唯一重大事件。
她以为那些羞辱、那杯泼在裙子上的红酒,在那天夜里就已经翻篇了。
她不知道,萧弘钧会因为这件事,这样去折磨松振沏。
更不知道,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和她表示过对此感到生气。
一个字都没有。
她知道松家和糜家的破产和萧弘钧有关,新闻上写过,圈子里传过,她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风声。可她从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人格上的侮辱。
泡在红酒桶里一个多小时。
这几个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那些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晃,看不清,却足够让人心里发凉。
颜希泽没有停。
“而你知道——”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等了太久、终于可以揭开的秘密,“松振沏和糜睿刚,为什么会和靳言关系那么好吗?”
祝思珩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下抬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脖子都僵了一瞬,快到她的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
她的瞳孔里映着颜希泽那张被冷白色灯光照得发白的、带着笑的脸,映着她嘴角那道冰冷的、如愿以偿的弧线。
就在这一刻,包里那部一直在响的手机,停了。
铃声戛然而止,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断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轻重不一的呼吸。
颜希泽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那是萧弘钧授意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又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的、痛快的、恶意的满足,“他故意把靳言引到那个圈子。他要毁了靳言。”
祝思珩的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从瞳孔开始,蔓延到眼睑,蔓延到睫毛,蔓延到她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微微地、控制不住地僵住了。
她想起了善炎的那个晚上。
想起了那面单向玻璃,想起了一窗之隔的包间里那些男人的笑声,想起了那些下流的、肆意的、把她所有的付出碾成齑粉的话语。
“她乐意吧。”
“这么贱?”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拔出来了,已经忘了,已经翻篇了。可此刻它们从那个角落里翻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发霉的、怎么都散不掉的味道,堵在她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他说的话。
“带你去看看,你帮助的这个人,究竟是人是鬼。”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要让她看清靳言的真面目,让她对那个人死心。她以为那场戏,是从她走进那间观察室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她不知道,在那之前,戏就已经上演了。
他故意让人引靳言接触松振沏、糜睿刚那些人。他知道靳言为了混进那个圈子、为了获得资源,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算准了靳言无力抵抗,算准了他会一步步走进那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为的是什么,自不必说。
先是带她去看靳言和杜玉禾在湖边“叙旧”,后来又让她亲眼目睹善炎的那一幕。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为的就是让她对靳言彻底死心。
祝思珩闭上了眼。
眼皮落下去的时候,睫毛覆在眼睑上,微微地、细细地颤着。她的手指还攥着包带,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那点疼从掌心传上来,她感觉不到。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平稳的。
她想起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那些事,从来不让她知道他对那些人做了什么。
她想起他说“我会处理”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以为那个“处理”,是商业上的、体面的、在规则之内的。
她以为那些破产、那些判刑、那些她从新闻上看到的结局,就是全部了。
她不知道,那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和日光灯管里细微的电流声叠在一起。
颜希泽的语速骤然快了起来。
那变化来得太突然,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个声音,等到它终于出现了,她必须在它到达这扇门之前,把最后那些话全部倒出来。
“还有丁瑄翰。”她的声音又急又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到她连换气都来不及,“他和丁瑄翰僵持了五年没有动手——”
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被颜希泽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只有尾音从那些急促的音节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急切地敲。
两名警察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刚才带祝思珩进来的那个,年纪大一些,身形瘦削,眉宇间带着一种做惯了这份工作的人特有的沉稳。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从颜希泽脸上扫到祝思珩脸上,又从祝思珩脸上扫回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跟在后面的是个年轻的面孔,肩膀很宽,制服绷在身上,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做他该做的事。
“时间到。”年长的警察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他每天都要说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想就能从嘴里出来的话。
颜希泽没有理会。
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目光还死死地钉在祝思珩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到了最旺,马上就要灭了、所以在灭之前要拼命地、不顾一切地烧最后一次。
“就是因为你,他把丁瑄翰在东南亚的二十几个人埋进了罂粟田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撞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所以为什么丁瑄翰要活埋你——”
年长的警察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不急,但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绷紧了,肩线抬了一下,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朝着颜希泽的肩膀伸过去。
“那是报仇!”颜希泽的声音陡然拔高,高到破了音,高到那里面所有压了太久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锐的声响。
年轻警察从另一边绕了过去。
他的动作比年长的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他是怎么动的。
他的手从颜希泽的肩后伸过去,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臂,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往上带。
颜希泽的身体被那股力道从椅面上拽了起来。她的膝盖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缩,她的嘴还张着,还在说,那些字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不要命的决绝。
“萧弘钧早就可以动手收拾——”她拼命地扭着身子,肩膀在年轻警察的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手铐链子被扯得哗哗作响,“收拾丁瑄翰——”
年长的警察伸出手,朝她的脸探过去。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长,掌心粗糙,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砂纸。
他的手指从她下颌绕过去,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按在她唇角,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往她脸上压。
颜希泽的头猛地往后仰,脖子绷成一条线,青筋从脖颈一直蔓延到下颌。
“放开我——他不动手——就是为了控——”她的嘴唇在警察的掌心里拼命地动,那些字从她唇齿间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含混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的呜咽,“制你——呜——”
年轻警察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从桌子后面拖了出来。
她的脚在地上拖行,皮鞋的鞋尖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锐的声响。
她的身体在两名警察之间扭着、挣着,像一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拼命地甩着尾巴,却怎么都挣不开那两只手。
祝思珩看着颜希泽被捂着嘴,被两名警察从房间里拖出去。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弓着,脚尖还在地上拖着,最后那点挣扎的力气在门口耗尽了一半。
她的头歪向一边,脸被年长警察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她。
那里面有恨,有不甘,有那种被人从即将胜利的战场上硬生生拖下去的、死不瞑目的、疯狂的光。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隔了一层墙壁,变得又远又模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在祝思珩耳朵里。
“祝思珩!是你害了他!你是他的原罪!他都是为你——你——呜呜呜呜——”
那最后的“你”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被那只捂着她嘴的手硬生生地截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尾音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含混的、细碎的呜咽,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碎了,又被那扇关上的门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
祝思珩坐在那里,闭上了眼,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还搭在包带上,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睫毛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像两片合拢了的、再也不会打开的蝶翼。
然后她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她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很久。
久到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换了好几个频率,久到走廊那头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传过来,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你是他的原罪。”
“他都是为你。”
“你害了他。”
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拔不出来,也钉不进去,就那么悬着,晃着,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神经。
过了很久,久到那些晃着的东西终于慢了下来,她才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刺耳的声响。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理了理大衣的领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什么留出时间,又慢到像是在等什么落下去。
她拿着包,走出了房间。
门口有警察等着,穿着深色的制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前面,带着她穿过那条长长的、灰白色的走廊,走过那一扇一扇紧闭的、没有窗户的门,走过那些被日光灯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的、冰冷的地面。
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那些未尽的话语了。
不是因为时间到了,不是因为警察来了,是因为萧弘钧不会让她再听到一点。
那些话,那些她今天从颜希泽嘴里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的话,已经是极限了。
她的世界,永远都是干净的。
萧弘钧不会让任何脏东西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