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杵一圈圈旋动,浆体肉眼可见由浊转清。
柳芸眼也不抬,只盯着釉浆,神情专注。
不知反复多少遍,釉浆终于细润如脂,不见半粒沙砾。
柳芸这才停杵,满意地点头。
“取细绢来!”
伙计递过来。
取过细绢,将釉浆缓缓滤过。
绢下滴落的釉水莹润透亮,落入瓷钵,静得像一汪凝住的月光。
差不多了!
柳芸抬手抹去额角薄汗,望着这钵釉水,脸上才浮出一丝笑容。
正准备收尾,春桃却急匆匆跑进来。
柳芸看她上气不接下气,不免讶异:“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春桃这丫头自小就跟着她,见惯了大世面,很少表现得这么慌张。
小伙计堆着笑,端过去一杯水:“春桃姐姐、喝水,缓缓。”
春桃抬手拒绝,喘着粗气,拉着柳芸的袖子:“小姐,不好了,老爷回府了。”
柳芸挑眉:“我爹?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稀奇?”
“不是不是的!”春桃急得满脸涨红,“老爷还带了女人一道回来!”
“什么?”柳芸手里的木杵不自觉掉在地上。
“说是…说是要收作姨娘。”
柳芸乍一听,差点气晕,还好春桃眼疾手快掺扶住她,柳芸攥紧拳头,暗骂:“一个裴济之还不够!我爹还要给我找个后娘!”
春桃急忙劝慰:“小姐莫急,要不先回府看看情况。”
柳芸点头:“现在就回去。”
裴济之见到窑坊门开,抬眼望过去,就见柳芸不复往日从容,柳眉蹙起,脚步也慌乱,趔趔趄趄,恍若没见到他似的,从他身边飘过了。
裴济之拉住春桃:“怎么了她?”
春桃来不及多说,她心里也拿不定主意:“你先跟着我们回去。之后细说。”
说完她抬腿去追柳芸。
裴济之站在原地,凌安不知从何处出现,附在他耳侧低语几句。
裴济之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柳家出了这样的大事,主子是否立刻回去看看情况?”凌安偷偷观察裴济之神色,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不知为何,他松了一口气。
果然,主子还是那个主子。
裴济之摇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还有件事情没做。我再给她添把火。”
他转身推开窑坊的门。
伙计见到他还在,吓了一跳,以为小姐留下什么命令,唯唯诺诺问:“请问还有何事?”
裴济之走到研磨好的釉料前,凝眸看了看,声音不带温度:“你下去吧。”
伙计被他周身的气势威慑,忙不迭退了下去,还给他关上了门。
裴济之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布袋,毫不犹豫地将石灰粉统统倒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大步流星走出来。
凌安默默心里吐槽:主子这是干什么?还在记恨柳姑娘当日不救之仇吗?加石灰粉又是什么操作,感觉有点……呃……
太幼稚了。
但他啥也不敢问,啥也不敢说,默默跟在他身后。
柳芸紧赶慢赶回到家。
府里果然已经乱成一团了。
小丫鬟哭丧着脸上前叙述前因后果:“小姐你前脚刚去陶肆,老爷就领着这位姨娘回来了,姨娘还带着一位姑娘,说是以后我们得管她叫小姐呢。”
“我爹呢?他什么态度?”柳芸板着脸。
“老爷没说话,看着没有反对的意思。”
柳芸冷哼,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杀去主院。
一进门,果然见到自家父亲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两个眼生的女人。
年纪大的女人一副半老徐娘的样子,身姿婀娜,脸颊尖尖的,皮肤白皙,搂着另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子,二人明显是母女。
柳老爹摩挲着玉扳指,劝慰二人:“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什么事情我来抗哈。”
中年妇女抹着眼泪,弱柳扶风的模样惹人心疼。
“哟,好一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画面!”柳芸忍不住出声讽刺。
柳老爹腾得一下站起来:“芸娘,怎么说话的?大家闺秀的规矩呢?”
柳芸不理睬他,转头看向垂头默默流眼泪的妇女,语气冷冷:“你是谁?”
“她姓徐,单名一个瑶字,我想纳她进门,以后你得唤一声姨娘懂吗?”柳老爹挡在女儿和徐氏中间,生怕自己女儿发疯惹出什么祸。
“那她呢?”柳芸又扭头看另一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少女窝在徐氏怀里。
柳老爹又道:“这是徐氏的女儿妙娘,今后会改姓柳,你以后把她当作妹妹。”
柳芸气笑了,她指了指门口侍立的裴济之,又指了指徐氏怀中的少女:“爹,你把咱家当收容所吗?一会儿一个哥哥,一会儿一个妹妹,你怎么不把全长安的遗孀子女都接到咱家来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