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情情爱爱不就是这样吗？两个人共同的经历，对方身上不曾为旁人留意的品性，我一个大老粗都明白，你怎么还糊涂了呢？”周守闲拍拍她的头，问道，“小裴，你倒是说说，你当初为何会喜欢归良？”

“不是‘当初’。”裴饮觉小声反驳。

“嗯，还有‘如今’。”周守闲笑道，温厚地注视着她。

面对他老父亲般的询问，裴饮觉局促不安，搬不出自己那套“纤细美学”，拘谨的声音宛如从牙缝中挤出一般：“他善良，真诚，正直，友善，具有我们熟知的诸多美德。”

“还有呢？”

裴饮觉动了动脚尖：“……您说的那些。”

她爱他什么？

是一张漂亮的面孔，还是一缕颇有格调的气息？是一堆任谁都好的肉块的形状，还是一团思想独特的神经？是一段共同经历过的往事，还是今后永不再孤独的时光？

说实话，每一件她都想要。

“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你为何还要拒绝他呢？”周守闲问。

裴饮觉反问：“您这些年为何不成家？”

周守闲一愣，随即坦然解释：“我一个走镖的，没有哪个女子能甘愿跟我过这样不安稳的生活。”

“也不一定非要女子啦。”

“那也不会有的。小裴，我跟你们不一样，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自个儿都朝不保夕，没法再担负一个家，可你们还有机会。”

“我们有机会吗？”裴饮觉笑问，“周大侠，您莫不是忘了眼下是谁在追杀我们？”

“原来你担心的一直是这点。”周守闲又生愧疚。

“以前是我自大，既然不能给他一个稳妥的未来，长痛不如短痛。我知道这做法自私，干得像个人渣，可现在还来得及，不能再拖下去了。”裴饮觉袒露道，“我始终觉得，喜欢一个人，重要的不该是占有他，或者让他喜欢上你，而应该是掂量掂量自己，看有没有本事让对方过上更好的日子。要是没有，就该趁早放手，掐灭苗头，绝不能等他对你一往情深了，你却叫他跟你一路流亡。”

“这些话，是谁教会你的？”周守闲描摹着她说这话时抽离自我旁观般的神色，满眼心疼。

“是我自己从母亲失败的婚姻里总结出来的。”

周守闲看了她许久，说道：“归良也跟我提过这方面的顾虑，但他说，如今正是你更需要他的时候。他想保护你，不愿叫你独自面对凶险。”

“跟他好好谈谈吧，你们的将来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该只由一个人定夺。”他站起身，看出解铃还须系铃人，语重心长道，“你们年轻人呐，总是把感情弄得轰轰烈烈、不顾一切，有时候过日子真不用这样。”

拉开门，他揪起被他喊到门口候着的楚归良进屋，拍拍手，又合上了屋门。

楚归良怔怔地瞅了会儿被掩上的屋门，而后转回，敛去面上的无措，正色道：“裴姑娘，我——”

“我知道。”裴饮觉打断他，屈膝坐在床上，脑袋埋进胳膊与膝盖之间。

楚归良走近两步，隔着合适的距离蹲下：“裴姑娘，诚然你带给了我许多温暖，可我不是因为那些恩惠和慰藉才心悦你的，更没有拿你填补自己过往的空虚或遗憾，你不是任何人、任何事的替代品。那些经历只是告诉了我你的性情，你纯正无邪的通透的心，我喜欢的从始至终只有你这个人，换作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裴饮觉闷闷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要面对什么？”

“生与死从来不是真心的界线，更何况我本就无法置身事外。”楚归良的语气温和而又坚决，“我不可能坐享其成，在一旁看你和周叔受伤。”

“我说这些，并不是向你索取。我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希望一路护送你，无须回报，也不求你即刻回应。”他双目澄澈，微微一笑，“裴姑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就是我的自由，你总不能阻止我寻求它吧？”

裴饮觉抬头看他，拿他这样没办法。

“我明明都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她抱着自己，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可我说不定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呢？”

楚归良在她身侧坐下，默默地陪伴她，没有急着开口，心知还有问题尚未解决。

裴饮觉并非全然不懂那些道理，可她怀疑它们，哪怕亲耳听楚归良挑明，她的恐惧也难以减少半分，症结在她的内心。

裴饮觉恐惧爱。

因为爱就意味着接纳，接纳这个世界过去带给自己的痛苦，接纳往后存活于这异乡的人生，接纳所有的现状与造成它们的原因，接纳自己。

稳定的爱要求成熟的处事能力，要幸福，要平和，要圆滑，要成长，要跟过往那些拧巴的想法告别，放弃“过于关注自我”的思考。

说到底，就是要为对方改变，舍弃原有的一部分自我。

对一些人来说，这种改变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甚至称得上理所当然。可对她而言，那些尖锐而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她的事物，恰是她赖以生存的养分。她的生本能发作，催促她拒绝去爱。

裴饮觉从内心翻出这些话时明明在笑，嘴唇却略微抿起，眉眼也皱成想要哭泣的模样。她看着楚归良，楚归良正静默地听她讲述，那些长期折磨她的念头。在这一刻，在她的眼中，楚归良干净得仿佛一个误入凡尘的生灵。

但下一刻，楚归良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回到了凡俗却真实的浊世：“没关系，裴姑娘，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喜欢的改变。”

“你看。”楚归良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嗓音微哑，“你感受到了吗？我还有这一身力气与武功，我们都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裴饮觉下意识后仰，直想夺门而出，可她的手仍被握着。楚归良很清楚，她这一逃只会永远躲避下去，便强硬地让她正视自己，不允许她认输、退让。

她只好保持着动作，心神不宁地发问：“你不要求我像‘正常人’那样，成亲、生子、照顾小孩、操持家事，稳重地过完一生，舍弃想那些异想天开的空想？”

“我不认为不走这一条路就是‘不正常’，也不认为抱有一些与多数人不同的观念，就一定是谁犯了错误。”楚归良答复她道。

“在我们的关系确立后，你不要求我比之前更爱你、更关心你、花更多时间去巩固这份感情？”裴饮觉追问。

楚归良耳尖泛红，依然认认真真地回道：“若说毫无期许，那必定是在撒谎了。但我要想维系情意，我会自己去做，而不是反过来要求自己心爱的人。我既然是在这时喜欢上你的，自然不会否定你现在的样子，强迫你做另一个人。纵使日后你我关系转变，拥有了新的身份，你我本质上也还是原来的那两个人。倘若新的身份让你困惑了，我会陪着你，一起慢慢地适应。”

胸膛前的这片温热如同羽毛尖端扫过裴饮觉的皮肤，带来一阵痒意，又被炎症似的热量压下，于是羽毛被挤出，飘到了脖子两旁。

裴饮觉突然想到，他们起初待在一片屋檐下的天数，满打满算也只有八日，后来也只见过堪堪三面，外加今时与昨日。要论相处的时间，实在算不得长。然而在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唯独这个人理解了她的不安，包容了她的执拗。

她生出了一丝期待。

也许呢？也许这一回的“爱”并不对她有所要求，不需要她戴上面具示人。也许这一回的“爱”里没有疼痛，足够安全舒适。

她习惯了那些伴随着伤痛的爱，可这并不表示，她不会盼望一份在大众眼中全然健康的感情。

活着，继续相识，继续前行，未来总有什么值得期待。不必强行改变，甚至无须接纳，他会与她相伴，陪她一同探索未来的景象。

“这可是你亲口应下的，我们的关系就这么定了。”裴饮觉带着鼻音一锤定音，却瞧见楚归良同样极力隐藏自己发红的眼眶。

“嗯。”楚归良掩住眼里感性的泪水，带上了几分窘迫苦笑，“抱歉，身为男子却这么容易哭，你一定觉得我很差劲吧。”

“一点也不。”裴饮觉拉下他的手，笑意覆盖了眼中的苦涩，一颗心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在我看来，这样的归良也很可爱。”

“……裴姑娘？”楚归良一愣。

裴饮觉故意拉长尾音“诶”了一声：“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等我们都逃出来，就用名字称呼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