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楚归良后，顾及他伤势未愈，裴饮觉与周守闲带他走水路，在船上静养了几日。

他们原计划回村与众人汇合，可就在他们救出楚归良的当日，船夫告知城中有一拨自称是段皊云妹妹麾下的人，在打听他们的行踪。打探消息的领头之人是近些年江湖里的后起之秀，家风淳正，为人端谨，也确与武林盟主走得较近。

次日，他们与那人取得联络。对方言明，前不久有人盗窃了会友帮的账本，据说是重星门门主，如今正大张旗鼓地挑衅屈雄，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观会友帮近来焦躁激进的作风，此事应当不假。因此，他们必须赶在屈雄夺回账本，或来者利用它作恶之前，先将此物拿到手，以免天下大乱。

那人把话送到时，还给了他们一封信。信由有青风书写，表示众人皆已赶赴目的地，希望他们也尽早动身。

裴饮觉读过信，向周守闲说明了新伙伴明景嵩的身份，也拣着要紧的跟楚归良讲述了自己这段日子遇上的人和事，末了告诉他，明景嵩就是他的表哥。

短暂的惊愕后，楚归良带着些许踟蹰询问：“裴姑娘，所以你一直都清楚我的身世？”

裴饮觉点了点头：“你生母叫屈妲秋，原名打秋，是你舅舅改的名字。算下来，她大概在十九或者二十岁生了你。你生父叫楚文松，和你母亲差不多年纪，自幼离家拜师习武，遇见你母亲后辞别了师门，与你母亲一同隐居深山，远离江湖纷争，直到遇害。

屈雄是你舅舅，他在太运十一年发现你母亲与你父亲私奔，找上他们质问。他想出手教训你父亲，反被你母亲的坚持和维护激怒，对你父亲起了杀心，一剑刺去，却不料被你母亲挡下。你母亲当场丧命，而你父亲见状，也朝屈雄冲了过去，被屈雄在茫然的抵抗中杀死。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就只剩下了横尸两具。

“你的双亲死后，他成了你的义父。不过照顾你的事大多被他包给了周大侠，所以从实际意义上讲，周大侠或许才是对你有养恩的义父。这些事，都是我在那本书里了解到的。”

她偷瞄楚归良一眼，见他神色落寞，手忙脚乱地咳了一声：“要不……我和周大侠先出去，你一个人消化消化。”

说罢也不等回答，她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是夜，当裴饮觉再见楚归良，他已换了身霜色与月白搭配的衣裳，在深蓝色的冬夜更显清瘦，却也仿若在黑夜中散发出了如玉的莹光。

“你、你现在怎么样？”裴饮觉试探地问道。

“劳裴姑娘挂心，已经无事了。”楚归良笑了笑，面上还有几分受过非人折磨后的憔悴，“裴姑娘近来如何？”

“也挺好的。”裴饮觉干巴巴地答道。

楚归良看出她的违心，轻轻弯了弯唇角，“裴姑娘可否陪在下散散步？”

只要是他所求，裴饮觉没有拒绝的道理。

二人步于渡口，江风徐徐拂过，吹来远处断断续续的炮竹声，噼噼啪啪。听着这欢闹的声响，裴饮觉连日紧绷的心神总算和缓了些。

“裴姑娘。”楚归良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更柔更散，“我似乎还未问过，你为何如此执着地追求那自由？”

“因为……”

裴饮觉看他一眼，视线虚虚地停在远处灰黑的大江上，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她讲述母亲与父亲，讲述原先所在世界的制度、主义、理想信念。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第一次卸下内心的防备，将自己对亲人的感情与对人生的全部期许和渴求，全部毫无保留地倾诉了出来。

“如此说来，那真是一幅美丽且令人向往的景象，我终于理解你的追求了。”楚归良静静聆听，秋水般的双眸盈满了赞叹，“裴姑娘，那般生活的你亦是。依我看，这世间再没有比你更美更好的人了。”

裴饮觉倏然回神，自己竟讲了那么多有关自身的事情。楚归良熙和而似乎要诉说什么的眼神，在这时刺疼了她。

“不，我一点也不美好，和自由一点也不相关！”她发出一声呜咽般的痛呼，“你应该去爱自由本身，而不是爱我来爱自由。我不是神仙派来人间的使者，不能为你撒下什么救赎的光辉，相反，我还可能害了你。”

“什么？不，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裴姑娘，我关注的从来就只有你本身，而不是某种使者的名号。”楚归良的目光始终定在她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可如果我不是我呢？”裴饮觉拉扯着自我质问，“假如我不长这样，从未摔倒在你面前，没有在那段时间引导你、规劝你、追求你，假如我们换一种方式相遇，你还会喜欢我吗？你会正眼看我一回吗？”

楚归良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裴饮觉侧过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你不会。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喜欢被喜欢的感觉，那让你觉得安全、稳定、不孤单，换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行。你认识的人太少，所以才会一下子注意到我。”

楚归良想反驳她，却不知从何说起，双唇抿成一条线：“裴姑娘，你曾经说希望我与你一起走，这个约定难道不作数了吗？”

裴饮觉想到屈雄对他的伤害，狠下心道：“我做不到了。”

“就是说，”楚归良怔怔地望着她，脸色一白，勉强道，“连你也——”

他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似是不愿听到答复，无法面对结果，猛地转过了身。

啊，气跑了。

裴饮觉瞧着他近乎逃避的背影，心里反而落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有股满足的踏实。她慢慢吞吞找了块地坐下，微微后仰，仰望广漠的夜空。

夜空似乎没有刚来时那么美了，也许是此时的云层太灰、太厚，也许是空中起了浓雾，也许看不见明月的今夜其实本就不美。

裴饮觉站起身，打算往回走，却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似是有小动物爬过。她一惊，这才看见四周空寥的黑暗与莽莽树影。被屈雄折磨的经历再度浮现脑海，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同被千斤重的鼎压住了身躯，被看不见的恶鬼攫住了四肢，怎么也无法迈出脚步。

“嘭”地一声，她跌在了地上。

“裴姑娘！”

一道急促而难掩哽咽的惊慌声从附近传来。裴饮觉抬眸，只见楚归良一脸焦急地朝自己奔来，途中还趔趄了一下。

“你没走？”裴饮觉惊诧地叫了一声，目光移向他衣摆上的草屑，又扫过他身后跑出的那棵树，心中了然，原来他从未走远，一直蹲在树后的草丛里。

楚归良在她面前站定，想伸手，又克制地缩回，垂眸道：“抱歉，我不该走的。”

裴饮觉不合时宜被戳中了。黏稠的痛苦从那戳破的小小的洞中流出，淌开。虽然额前还挂有冷汗，她捂住肚子开怀大笑起来。

习习夜风吹动了二人的衣袂，楚归良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他的眼底交织着几分恼羞成怒，几分不敢触碰的忐忑，以及几分藏不住的忧心与懊悔。

“我气跑了你，你还回来跟我道歉？”裴饮觉无奈，“用不着这么体贴，自尊心再强一点啦。”

楚归良却坚持道：“我并不认为关心一个人，会有损另一个人的自尊。”

两个别扭的家伙装作没事人一样，一前一后折返客栈，拐进了各自的房间。周守闲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还没来得及招呼，就一头雾水地见他们甩上了门。

裴饮觉回到屋里，衣裳也没换，就仰面躺到了床上，抬起胳膊，盖住双眼，企图隔绝外界的一切感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一道不容忽视的叩门声。

“是我。”门外响起周守闲疲惫的声音。

裴饮觉不想动，但还是在床上滚了半圈撑起，拉开门请周守闲进屋：“不是明早才出发吗？”

“不是赶路的事，是你们。”周守闲说着捏了捏眉心，“我已经问过归良，知道你俩这趟出去发生什么了。”

“那您还来说什么呢？”裴饮觉坐到床头，回避道，“您这些天已经为皊云那边还有会友帮的事操心太多了，赶紧回去歇息吧。”

“要我好好歇息，你俩就该听话点，早些把事说开。”周守闲搬来一张凳子，坐到她对面，直截了当道：“归良说他心悦于你。”

咬了咬唇，裴饮觉道：“我知道。”

“可你不信？”

“我信，我只是觉得自己太狡猾，图方便选择了一条捷径。”裴饮觉讷讷忏悔，自我否定，“我借被救住进他家，博取他的好感，向他透露原作和我那边的事，吸引他的注意，但在我生活的地方，它们不过是些谁都知道的稀疏平常的东西。周大侠，这种捷径是错误的。”

周守闲闻言，笑着捋了捋长须。

“您笑什么？”裴饮觉不满。

“你这么想，就太看低他，太看轻你们的缘分了。”周守闲道，“归良不可能因为对你的一时收留就动心，也不可能被谁救了或听几句新奇的见闻就以身相许。否则你说，他这些年遇上过那么多险境，救助过帮里那么多人，得爱上多少人才够？”

“那不一样。”裴饮觉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