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饮觉笑意未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先问一句，姐姐您这里正不正常？”

“你想说什么？”

裴饮觉扬起下巴，眺望窗外的火光。

“你的意思是，方才那爆炸与你有关？”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裴饮觉噙着笑道，“可惜算错了时间，倒数得慢，如今外头已起了火，少了几分趣味。”

“你要用这点火苗威胁我们？”昴一嗤笑。

“那倒不是，它很快就要灭了。”裴饮觉摇头。那火也确如她所言渐渐熄灭，证实了是她的手笔。

昴一终于变了脸色：“你做了什么手脚？”

裴饮觉面不改色道：“我原以为会在这里碰见姓屈的，所以一切规格都是以对付他为目的设置的。我武功不好，只能借助外力，就在来的路上埋了些东西，时辰一到，就会将此地炸毁。您若不信，大可留下赌一把，看看是我对他的恨意更深，还是我对死亡的畏惧更浓。”

此话半真半假。她是备了炸药，但只能等他们出门引爆，威力也不大，顶多炸死几个动作慢的，难以杀死昴一这种反应迅捷的高手。

昴一却没见过这阵仗，不敢赌命，对身旁的手下下令：“撤！”

房三看了裴饮觉一眼，也转身随昴一撤离。

强敌退去，帮众如释重负，感激地看向裴饮觉，裴饮觉却冷着脸，往窗边走了两步。

她取出包裹里的东西，刚要蹲下，就被周守闲一把握住了前臂。她晃了晃，向后一跌一坐，置在腿上用于引爆炸药的物件掉了一地。

“小裴，他们已经走了，我们安全了。”周守闲眼尖地注意到她的举动，同昴一一样错估了她那些武器的威力，出声劝阻。

裴饮觉并未纠正，只微微后仰，故作轻快地歪了歪头：“这算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们不该为泄私愤草菅人命。”周守闲沉声道。

“我这是为民除害。”裴饮觉睁大了眼。

“你这是以恶报恶。”周守闲语气冷峻。

楚归良本倚着墙面与众人商讨，留意到二人的动静，心生疑惑，扶着墙缓步走来：“周叔？裴姑娘？”

裴饮觉甩开周守闲的手，干坐在地上，赌着气一言不发。周守闲点点她，与楚归良说明情况，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长本事了，要杀人了。”

裴饮觉立刻抬头，愤愤地纠正他的措辞，解释自己那些炸药的真实威力，盯着楚归良寻求统一战线。

“他们要杀我，就该做好被杀的准备，不是吗？”她抓起地上的物件，义正言辞道，“我凭本事杀他们，也是按江湖的规矩了结恩怨，有什么不对？”

“你要讲江湖规矩，既然答应了放他们走，又岂能再背信弃义，暗箭伤人？”周守闲动了怒，“小裴，那是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以为点把火就完事了？江湖，江湖个什么，你是江湖人吗？江湖，就是这鬼东西毁了你！好端端活着，偏要背几条人命，你怎么这么糊涂呢！”

楚归良看出问题所在，拉住周守闲，放下长剑在裴饮觉身前坐下，声音轻弱却字字清晰：“裴姑娘，我知道你我对于‘杀人’划的线不在同一处。我杀过不少人，尽管我不觉得他们哪一个该死。可你不一样，你见到穷凶极恶之徒，会发自内心地认为杀了也无妨，你是根据身边的人判断行事标准的。这道线或许几句话改变不了，不过我想你误会了一点，至少江湖并不是一贯可以肆意杀人的地方，那么做叫邪魔外道。”

“那我就当邪魔外道好了，谁爱当英雄豪杰谁当去！”裴饮觉撇了撇嘴。

“你就是再离经叛道也不能杀人！”周守闲斥责。

“你不能。”楚归良沉静道，“我不会拿周叔那些规矩要求你，毕竟我本身也算不得什么磊落之人。可我清楚，裴姑娘你眼下是冲动行事，还未想过此事的后果。我阻止你，是为了避免你冷静下来后悔，却无法再让那些人复活，背负你不想要的血债度过余生。”

裴饮觉听进去了，戾气稍稍平复，但仍鼓着脸不满：“那就放任他们安然离开，整日快活，我却要自认倒霉，忍下所有的欺辱？”

周守闲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下来：“你既已知晓他们的身份，还怕日后没法给他们定罪？小裴，要让律法惩治他们，而不是你心里的法条，你的冲动或一己好恶。待此事了结，但凡他们中有一个逃了，我都给你亲手绑回来。”

楚归良接道：“更何况，他们被裴姑娘吓过，这一路必会心惊胆战，回去后也将面临任务的失败，或则终日惶恐，或则怒火中烧而别无他法，在被官府抓到前，绝不会有心神平静的时刻。你完全不必担心他们过得舒坦。反倒是裴姑娘你，必须让自己过得比他们更好，叫他们知道他们伤不了你，在你面前就是跳梁小丑，这才是对那些企图伤害你的人在意志上最大的报复。”

裴饮觉目光闪烁，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楚归良伸手想要拉她，她装作没看见似的，自个儿撑地站了起来。

“我之前经历了一段特别特别糟糕的时间。”

她抱着手臂，轻声道：“突然把我抓走，突然折磨我，突然问东问西，在我面前杀人。你不知道，在他绑走我的那天前，我原本想跟你说些事，可在那之后，一切全毁了，不止那个计划，我的人生也毁了。我到今天还常常睡不安稳，疑心自己没有活着走出那间牢房，这一切，全是拜他所赐。”

“如今就连你也被这样对待，甚至他还派来了房三，摆明就是想让我回忆起那些事。”她抓着手臂的肉，“啧”了一声，压下心底的杀意，“按理说我应该……但……好吧，让他们滚……”

楚归良轻拨开她的手，指向那些背叛屈雄的帮众、曾经的帮凶，温声问道：“那他们呢？”

周守闲来不及叫停，一脸看熊孩子的头疼模样。

“大人放心，我等可以自首。”一人上前一步道。

裴饮觉望了眼窗外，昴一等人早已逃远。

“算了。”

此地的律法在身为现代人的裴饮觉眼中，仍有诸多不合理而过于残酷之处，她不希望这些人承受超过他们应得处罚的重刑，那给她的感觉与害人无异。倒不如就此作罢，放他们金盆洗手，去过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

她垂下眼眸，嘟囔一句：“真讨厌，每回都被你看到我狼狈难堪的一面。”

楚归良轻笑：“裴姑娘挺身而出，救了大家，也救了我，你过人的才智我们夸都来不及，怎能说是狼狈难堪呢？”

裴饮觉抬眼，飞快地瞅他一眼，又垂落下去：“说得跟哄小孩似的。”

在楚归良的话里，她感到了一份与从前不同的，唯独历经风雨、褪去青涩才会有的沉稳的温润，这让她有种错过对方成长过程的陌生，一时难以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