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情绪这件事情,梁迢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迫习惯,渐渐的,甚至成为本能。
手背青筋鼓了鼓,看到桌面上剩下的半袋吐司,站起来,去厨房拿蓝莓酱。
温静却不满他这样的逃避,起身跟上去:“你这样叫逃避问题,叫不负责任,怎么和你爸一样?”
“那样通宵去酒吧的女孩,和你压根就不合适?何况她要是真的喜欢你,当时又怎么会和你分手出国?”
“我是你妈,我怎么可能不为你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梁迢还在忍耐,仍旧不想温静好不容易回国,想起来只剩下和自己吵架。
“妈,”关上冰箱门的动作有些重,梁迢说,“有什么话,等吃完早餐再说。”
又是沉默,蔓延在厨房更加狭小的空间中。
温静讨厌这样的沉默,这会让她想起,从前和老梁吵架时,他总是会用沉默来作为反抗。
但她不知道,梁迢也并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在还是一个对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孩时,他时常被浸泡在这样的沉默里,在空旷的房间里,反思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因为不知道,所以,她更在乎自己的情绪。
“吃完早餐,你就会好好跟我谈什么时候分手的问题?”
而梁迢继续的沉默,印证了温静的猜测。
“我不是想干涉你,”她试图讲软话,“陈芥是什么性格?骄纵、跋扈,到现在还是混日子过,你和她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帮助?”
她冷笑一声,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当年你不听我的,现在才会在这么一个地方碌碌无为,但我是你妈,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自毁前途!”
温静伸出手,想要拉他,乍一脱力,梁迢手中的玻璃瓶掉落在地上。
散落的果酱像和着碎片的蓝色鲜血,他蹲下来,想要清理干净。
“当年我能让陈芥和你分手一次,也能让她和你分第二次,因为她压根就不喜欢你。毕竟你这样的性格,和你爸一样,都是向着外人!”
捕捉到什么字眼,梁迢心里那条一直连不上的线索,慢慢地被串联在一起,目光骤然沉下来:“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不觉手中还握着玻璃碎片。
温静看着梁迢,冷冷道:“什么意思?你该问问你自己,一个随意和我聊两句,就决定放弃你的女孩,到底适不适合再一起走……”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迢打断,“当初,你又去找过陈芥?”
原本还要继续说下去的嘲讽,在对上梁迢含着戾气的眉眼时,都顿在唇边。
温静居然有些害怕这样的梁迢,但还是挺起了长辈该有的硬气:“找过又怎么样?如果你们感情够深,难道这样的三言两语,真的就能干涉她的决定吗?”
是觉得荒谬吗?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居然只剩下茫然,以及,空洞。
那一年的疼痛到麻木、不愿意想起的记忆在脑海里轮流划过,他恨过陈芥,更恨过自己,好不容易一层一层加痂结起来,事到如今,却被最亲密的血缘狠狠撕开。
“那你现在来和我说这样的三言两语,又是为了干涉我的什么选择?”碎片收紧,疼痛感尖锐,他却察觉不到。
“我的未来?爱情?还是成长?”他喃喃问。
梁迢倏然出口的话,让温静一下子居然反应不过来。
“梁迢……”
母亲对孩子的爱,大多时候都是毋庸置疑的,但和梁迢太过生疏,太多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讥讽和告诫,当成是“我都是为了你好”
“还是单纯因为真的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要在我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其实是值得被爱的时候,又要来告诉我,我其实根本不配呢?”
他的眼神太沉重,甚至带着哀切,这种茫然让温静想起当年,离婚闹得那么不愉快时,她最后一次带着梁迢去游乐园玩,散场的时候,她推开他的手,说:“你以后就跟着你爸爸,好好的生活。”
那时候小小的梁迢,仿佛和此刻的重叠在一起。
温静全身的血液都像冷了下来。
“梁迢,我是为你好啊……”
“如果对我的人生真的这么不满意,你就应该从一开始纠正我、教导我,而不是在远走国外这么多年后,再来告诉我谁是对的人!”
他一直知道说哪些话可以刺痛对方,他一直在忍耐着不去说那些话,忍耐了很多年。在母亲面前,这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看着温静呆愣的脸庞,梁迢心里居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快感,和手指一样,心口边流着暖热的鲜血。
但他一点都不快乐。他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困在童年的那个黄昏。
“梁迢,”温静终于被他手上的血吓到,“你是在怪我,当年丢下你吗?我没有不要你啊,把你留在津南,不是我们商量过后的结果吗?”
这么小的孩子,总觉得妈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但温静说,她一个人会过得更幸福,所以梁迢始终希望她能开心。
“你讨厌我、不要我,我都劝自己,你本来就应该更幸福。”
“但你不应该去找她的。”
梁迢用力握着手中的玻璃瓶,用力到筋骨都在痛,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变得恍惚,“我不知道谁是对的人,但这么多年,我一抬头就看得见的人,只有她。”
好在,在世界快要陷入真空状态之前,他听见了清脆的门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