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原本还称得上有三分微醺,这么在毫无准备下,乍一看到快三年不见的温静,陈芥现在完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进了小区,一路一起回去,梁迢始终没有松开牵着陈芥的手,陈芥起初觉得不合适,看他难得这样固执,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握。
只有他们三个,温静说话就不用很忌讳:“小芥啊,我知道阿姨说话,你们年轻人也不爱听了。”
刻意忽略两人相牵的手,电梯间里,她语气里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你一个小女孩家家,喝到通宵才回家,也太不安全了吧?”
岁月这种东西,或多或少,都会平等的在每个人身上留下刻痕,温静依然保养的很好,眼神稍显疲倦,却依然锐利,像是随时准备刺穿些什么。
换作以前,陈芥是不爱听这种话的。
但现在,她几乎是下意识捏住了梁迢的手,示意他不准说话,陈芥难得乖顺:“阿姨您说的对,昨晚是朋友生日,下次不会了。”
梁迢还要启唇,陈芥又立马捏了下他的手。她冲着梁迢摇摇头,眼神故作轻松,用口型对他说:“我来。”
温静看了看梁迢紧绷的下颌线,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最后只说:“一块儿吃早餐?买了多的。”
“她得回去补个觉。”这次陈芥再怎么想要抢先一步,梁迢还是立刻替她拒绝道。
但温静并不买账,只是依然看着她:“我在问小芥。”喊着陈芥的小名,却并不亲昵。
那种进退不得的感觉,又把陈芥圈在其中,她想,自己总归已经长大几岁了,也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这或许就是岁月留给她的。
她抬头,冲着梁迢抿唇笑了下,很无事的样子:“好,阿姨,我过去卸个妆,很快过来。”
何况——他还在她身边呢。
温静对陈芥称不上喜欢,从小就一直是这样。一方面,她认为陈家始终和老梁站在统一战线;另一方面,陈芥从小被娇惯着长大,性格也始终无法与温静合拍。
一关上门,刚才勉强撑出的几分友善,再对上梁迢,就变成了质问:“你们俩还没分手?”
把早餐一样样拿出来装进盘子里,梁迢只听母亲的话语,并不接收她不合理的情绪:“嗯。”
这样的坦然不是温静要的:“为什么还不分手?”
把多的盘子重新放回去,梁迢回答得自然,对这个问题照单全收:“为什么要分手?”
一句不带情绪、仿佛只是虚心请问的反问,让温静愣了一下。
次卧里,闹钟响起来,伴随着郑昇被吵醒的哭闹声,温静赶紧快步跑进去,轻声哄着小孩子。
门没关,她的柔声细语传出来,画面慢慢重合,梁迢有关于此的记忆,遥远得像是梦中。
把原本装早餐的纸袋折好,他缓慢收回视线。
端着温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温静关上卧室的门说:“你弟弟说太困了,就我们先吃吧。”
话语里有着无奈的包容。
明明早上说着,郑昇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拉着梁迢,去买据说弟弟很想念的、国内的牛肉饼,现在又轻易妥协。
转而对梁迢说:“你平时也得按时吃早餐,能吃食堂的话,在食堂吃更好一些,对身体好。”
这些话,对快要27岁的梁迢说来,其实完全没有意义。但他都一一照收,没有说一个“不”字。
温静没察觉到他这样分神的状态,只是牛奶温好,装入杯中后,看见他又从厨房拿了一个装好的保温杯出来时,眉头立刻拧起:“还要用来装什么?”
“热牛奶。”
“给陈芥的?”
梁迢看她,没有否认。
“怎么也不想着给你弟弟温一杯?”
梁迢照旧不理会她的无礼,只说:“等他起床了再温。”
“那怎么不等她过来了再温?”温静说,“昇昇是个小孩,陈芥可不是了吧?这么久不过来,未免也太没礼貌。”
在温静看来,陈芥代表的,就是那段她不断否认的、失败的婚姻,她打心底里认为,梁迢应该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离那段错误的过去远远的。
端着牛奶到餐桌前,拉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梁迢在她对面坐下:“要怎么样才算有礼貌?”
再是不动声色的人,话里也带了隐约的嘲讽。
“什么叫我觉得?”温静不满,“她一个女孩子,喝到通宵,明知长辈过来还慢吞吞的,我说两句,你就不舒服了?”
“她现在过来,你就会舒服吗?”
从始至终,梁迢的脸色都始终如常,“明明从小到大,你都不是很喜欢她,又为什么非要勉强呢?”
要是还没察觉到梁迢不耐的情绪,那就太迟钝了。
“我倒是想不勉强。”温静嗤笑,“谁让你要死要活,非就是和她断不了?我看她倒是走得干脆。”
曾经分过手,在梁迢心中一直是一根刺,温静心知肚明,还是选择将这根刺在他的伤口上再拧一遍,以此来彰显权威。
脱口而出的话,带来绵延的沉默。
垂了垂眼,还是梁迢退步,温静好不容易回国,他并不愿意和她争论这样的问题:“如果你不喜欢她,以后都可以不见面。”
温静也想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点,所以刚才一路进来,都自认克制。但越看梁迢对她处处留心、处处呵护,她内心就不断地涌起讽刺——明明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对唯独对自己如此生疏?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妈!”这话在温静听来,简直不可思议,“难道我连你的女朋友是谁,怎么样,都无权干涉吗?”
已经是,完全没办法沟通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