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厅到卧室,天黑到天亮。
窗帘缝隙里是明晃晃的天光,陈芥咬着他的肩膀颤抖,梁迢把人抱进怀里,慢慢拍着背,等她平息。
微弱的光亮里,他连走神都不会有,轻柔的动作中,视线始终专注看着陈芥,像在看自己养大的珍珠。
在心跳声中,陈芥听见自己在感叹:“你好爱我啊梁迢。”
声音里都是满意的骄纵。
“嗯,”梁迢拨开陈芥汗津津的头发,轻轻啄吻她的脸颊,“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像是随口的情话,却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已经在一起快三年,两人的感情在那几个月却越来越好,过年的时候一起到浦桥和家人们汇合,发小们约着一块放烟花,躲在背地里接吻,那股黏糊劲怎么看怎么招人嫌。
堂哥周添背地里来问她:“你俩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芥还记着自己说过不能公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嘚瑟地抬了下眉毛。
看她这欠揍的样,周添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陈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周添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算我多嘴,还是要多问你一句,毕业之后你们俩要怎么发展,考虑好了吗?”
周添比他们早毕业两年,看问题的角度也更现实,大家都是普通人,相爱的时候怎么都好,到了不能再爱的时候,也只能各奔东西。
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陈芥难得没和周添顶嘴:“我们说好了,梁迢接京市的offer,我明年考研也过去。”
她决定考京市的学校,挑了一个喜欢的专业和学校,也在认真备考。
但是一年太漫长,并不是只要付出行动就能万事大吉,安心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毕业论文的困扰,背不完的知识,做不出的题,都渐渐构成对自我怀疑的一部分。
那段时间陈芥状态很差,父母越支持她,梁迢越迁就她,她就越容易觉得自己差劲。
真正让陈芥第一次感到崩溃的,是某次聚餐,无意中从梁迢室友口中得知,梁迢拒绝了某个海市的offer,是他一直想去、也一直在为之努力的。
拒绝的时间,就是芥决定了要考京市的学校,两人说好要毕业后就搬到京市的时候。
而陈芥对此一无所知。
室友只是无心之举,语气艳羡,由衷感叹梁迢实在太厉害,夸赞他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没有发现两人同时变得微妙的脸色。
沉默了一路,回到家,陈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克制、冷静,但真正问出来的时候,话语里都是抑制不住的着急。
陈芥讨厌梁迢什么都不告诉她,更讨厌自己——别人都知道的事情,她却没有哪怕在乎过一次。
门在身后阖上。梁迢下意识就想把陈芥圈进怀里:“……你别多想,没他说的那么夸张。”
梁迢是后知后觉的。在陈芥生气之前,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不妥当——现在也只是在向她的情绪抱歉。
他也不觉得自己的决定跟着陈芥改变这件事,是有多么不可理喻,梁迢只想跟着陈芥打转,将她当做生命中唯一所需要的,再多的里程碑都不足以抵消心中的卑劣。
没有她的话,其实所有的决定都不算数。
从陈芥说,她要他的时候,梁迢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玄关昏暗的灯光中,陈芥眼尾通红,死死地盯着他:“所以我对你的生活完全没有知晓的权利,对吗?”
她连肢体语言里都是急促,不住地推搡他,抗拒他的怀抱,让梁迢更急切地想要安抚她:“当然有权利知道,但我不觉得接了海市这个offer会比京市的发展好!”
一个有着绝对目标的人,路上遇到的其他小分岔都微不足道。梁迢试图向她解释自己的想法,一向冷静自持的人,因为害怕她哭,这时候甚至声音都微微发颤。
但是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陈芥的声音忽然陡然抬高:“那是因为你总是在迁就我!”
心疼、无力、委屈,层层叠叠在一起,最后变成愧疚。
梁迢是有很多选择没错,但并不是每个选择都是轻轻松松就能得来的。
她越说越着急,声音里盈满哭腔:“你明明一直想去,为什么就要迁就我呢,我现在觉得我特别没用你知道吗梁迢?”
梁迢伸出的手微微颤抖,摸到她脸上的泪珠,手指被淋得潮湿。
他想说话,张了几次口,都只能铺就一段沉默,终于出声的时候,低哄的声音里带着自嘲:“如果非要说是迁就,那你迁就我的,又要怎么算呢?”
老陈和于晓都很想陈芥回津南,陈芥一毕业就回去,也未尝不可。但她如果回去了,就等于站在了老梁的那一方,梁迢也一定会跟着回去。
是陈芥觉得,至少这两年,梁迢不应该被局限在津南。
大部分的争吵都源自于情绪,感情里非要论对错,只能是分开之后再来恍然大悟。
情绪发泄了,争吵也就仓促地结束了。
各种纷乱杂糅在一起,陈芥扑在梁迢怀里,哭到抽抽:“……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情绪……”
“不要控制。”梁迢很轻地叹了口气。
抱着她去卫生间洗漱,陈芥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不想看镜子里狼狈的自己,任梁迢用温毛巾为她擦通红的眼睛。
把人往上拖了拖,他用手指蹭了蹭陈芥的脸颊,“是我没有做好。”
吵架的时候说什么都可以,但看她哭,梁迢心被揪住一样痛。
那天晚上,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聊天,从小时候聊到现在。
像在哄一个爱哭的小孩,梁迢收敛眼中的情绪,轻轻拍着陈芥的背,给她顺着哭嗝。变着角度哄她,希望她不要有这么大的压力,陈芥都点头说好。
她睡了很长、很好的一觉,在梦里,终于隐约窥见了对于未来的设想。陈芥还是想做一条咸鱼,但她想待在有梁迢的池塘里。
她更加努力,压力也更大,开学后每天在论文和考研中被消耗。
那天晚上的爆发仿佛变成了一个开关,陈芥的情绪波动越发起伏,常常因为一点风吹草动的小事而崩溃。
梁迢始终如一的包容,让陈芥慌乱和无措。她厌烦自己对他总是毫无理由的责备,又忍不住把他的接纳当成是高高在上的宽容。
仿佛有着某种预感,准备出国的室友在准备托福考试,神差鬼使的,她一起报了名,没有告诉梁迢。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在练手。
一切都陷入一种负面的循环当中,陈芥觉得自己正在日益变得陌生,偏偏越想挣脱,陷得就越深,只好尽力用沉默来减少对梁迢的伤害。
梁迢能感知到陈芥的不开心,却不知道她是为什么不开心,两个一直在彼此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流逝。
但没关系。
只要熬过最迷茫的那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都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