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的温度终于刚好,陈芥开始安静地专注吃饭,有意逃避这个话题。
梁迢也顺应了这种安静,默契地用闭口不言来和她一同粉饰太平。
在异国他乡独自生活两年,什么都要自己去处理,再娇气的人也会成长很多。
慢慢的,阅历一点点累计,随着时间缓缓往前,陈芥已经鲜少会想起分手时候的情景。
据说忘记一段感情的前兆,就是慢慢忘记其中的诸多缺点。有时赶作业到半夜,陈芥偶尔会想到的,也都是幸福的那一部分。
但今晚,陈芥又久违地梦到了从前。
是大三的期末考。
那个冬天,海城下雪格外早,积雪掩盖大地,呵气成雾。
一切都让陈芥更抗拒复习期末考。
她对待学习的态度一直比较懒散,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加上考试运向来不错,就只是高三算得上努力。
上了大学之后,更是彻底放飞自我,即使有梁迢的监督,上学期还是挂了一门选修课。
学院规定,如果挂科超过两门,就不再能补考,而是要重修。
陈芥不怕挂科,但不愿意再多花时间在讨厌的科目上,因此难得勤勉了几天。
还特意让梁迢到海语的图书馆来一起复习。
起先是要学习的,但她注意力实在没办法集中,慢慢就开始原形毕露。
在陈芥的脑海里,在图书馆学习应该是浪漫的约会,比如落地窗外雪景纷纷扬扬,两人在桌子下面悄悄牵手。
而现实是,梁迢特意找了她那门选修课的大纲,并且提前花时间找了重点。
一板一眼的学习显然不符合幻想,何况陈芥对学习本来就不上心,明明是她找人来监督学习,真被管着了,又觉得不自在。
梁迢给她补习的时候,她佯装在听,实际一直忍不住走神,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和虎口的小痣,想着晚上要怎么哄他去酒店才好。
讲过一遍的知识点,还要再讲一次。
低效率的重复让梁迢意识到什么,他问:“你刚才在听吗?”
“在听啊。”陈芥去牵他的手指,语调随性,有些黏黏糊糊的意味。
梁迢也在准备期末周,在校外还有实习,时间更加紧张。
比起自己的时间,他更担心的是陈芥的学业。
“陈芥,”梁迢很少会喊她的全名,“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心?”
就像高中每次考试前,他都会带着陈芥复习,即便会被她吐槽太严厉,又称呼很久的“老夫子”,梁迢也不想她因为考差后悔难过。
但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之后,这样的“严厉”,也很容易被解读成不耐烦。
以及,是在嫌弃自己。
看着落空的手,陈芥心里莫名烦躁:“只说一起学习,又没说让你监督我,也不需要你给我补习……”
眼见梁迢脸色越来越沉,她多少有些理亏,却不肯认输,“再说了,你不也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
毕竟才二十出头,赌气吵架,都半点不肯收敛认输,把刀子狠狠往最薄弱的地方插。
尽管陈芥一直知道的,梁迢的软肋,就是自己把他当做外人。
后来当然是没去酒店。
梁迢把重点都打印出来,A4纸装订在一起薄薄一本,和晚餐一起,打包到陈芥的宿舍楼下,之后的几天,都没有再过来。
两人陷入一种奇怪的冷战状态,谁也没有先低头。
陈芥比梁迢先考完,直接改签机票,一个人飞回津南,补差价的时候,不小心刷了他的卡。
到津南的那天,还是老梁来接的她。
“吵架了?”老梁问,“怎么没一块儿回来。”
“不想跟他一块儿。”谈恋爱的事情瞒着家人,陈芥的脾气和以前一样,并不收敛。
老梁听得直乐。
梁迢看上去倒是一切如常,后来和长辈们出去聚餐,他照常给陈芥剥螃蟹。
散场时,于晓一个朋友看梁迢臂弯搭着件粉色的女士棉服,笑着打趣道:“你们家倒是不用操心找女婿,我看小梁就很不错嘛,知根知底的。”
陈芥从卫生间出来,恰好听见。
两人一块儿长大,类似的调侃自然少不了,陈芥一直觉得有点烦。
见梁迢只是沉默,又觉得更烦。
“阿姨,您想多了,梁迢喜欢学习好的。”
她径直走过去,把棉服重新扯过来。
梁迢视线一直定定落在陈芥的脸上,薄唇紧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陈芥越想越气,气梁迢当时什么也不说,更气自己说了那样赌气的话后,他还是什么也不说。
她原本就娇气,在感情里更是无法无天,向来只有随心所欲的份。
何况,如果对梁迢都要凡事顾忌,不能随心所欲、想睡就睡的话,还有什么意思?
“你去哪呢?”于晓见她又穿上外套,问道。
陈芥在玄关处换鞋,语气和表情都如常:“找梁迢,有东西忘记在他那儿了。”
于晓不知道,女儿忘记在梁迢那里的,是一颗明明骄纵、又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欺负他的,矛盾的心。
她也不知道,两人早背地里换过关系,放肆时又换过多少种称谓。
“既然是好朋友,再生气,那也要好好说啊。”于晓叮嘱女儿。
“知道啦,我玩会儿游戏再回家。”
梁家就在隔壁,不用担心女儿的安全问题。于晓和老陈睡得早,陈芥让父母待会儿直接把客厅的灯关掉,她晚点会回来。
到了隔壁,陈芥又随便换了个借口,坐在客厅陪老梁聊了几句。
然后趁着老梁要去书房接电话,悄悄跑上楼,轻车熟路推开其中一间卧室的门。
灯光开得很暗,将沉重的木门锁上,浴室里的水声就变得格外明显。
陈芥拉开外套的拉链,里面的睡衣口袋很浅,她从里面抽出一串方形的塑料袋扔在床上。
然后顺序反过来。
接着,暗沉的四件套上,多了外套、睡衣、发圈……
空调温度打的正好,她拧开门,没有任何犹豫,赤脚踩上湿润光滑的瓷砖。
梁迢转过去,就看见陈芥素净一张脸。
到处透着粉和莹白,心跳缓缓起伏,像傍晚回笼的乳白鸽子。
近视的度数刚好,够他看清陈芥的一切,唯独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眼里究竟是娇气更多,还是傲慢更多。
还能看清她手里被拆开的塑料方形,看陈芥慢慢走近,又蹲下。
短短的黑发被水浸湿,他用骨节分明的手往后捋,露出分明的轮廓,水声未停。
无论眼神交汇,又或是居高临下,他表情始终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