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李同润明显愣了一下。
“应该还在二楼等我吧。”李同润苦笑着,迅速回复到:“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我恐怕上不去了。”
赵青山的目光落在李同润的脸上。
白照灯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
赵青山想起自己和吴辛游那场隐秘的对话。
吴辛游隐晦地提过,他察觉到这个节目里,有一些练习生是凭空出现的,背景和动机成谜,与那些被公司培养或为了名利而来的本土练习生不同。
当时他说,自己是其中之一,而李同润,也是其中之一。
李同润……会不会也是?
“李同润,”他犹豫着开口“你可以把终端关掉吗?”
“请相信我,”他眼神认真“我不会伤害你。”
或许是因为他的神态实在过于认真,又或许李同润是真的很相信他,几秒钟的愣神后,他关掉了终端。
“你知道我名字的来历吗?”赵青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青山吗?”
青山。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见注解1】
李同润抬起头,看向赵青山。
两人目光对视。
赵青山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
李同润的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迟疑、挣扎,然后是一种仿佛终于找到同类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委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环顾四周,仿佛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然后压低声音:“你……你也……”
赵青山点了点头,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我叫赵青山,在来到这个选秀之前,是一名维和部队的军人,今年29岁,死于爆炸。”
李同润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盈满了水光。
他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哽咽:“李同润,我……我原来市医院的一名骨科医生,今年30岁,我……我是被患者家属捅死的……。”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哭泣,更像是长期压抑后的释放。
一种终于不用再独自承担秘密的、近乎虚脱的解脱。
赵青山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同润放下手,眼眶通红,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所以你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练习生……你那些战斗技巧,那些战术意识,都是真的战场上学来的。”
“你的治疗能力也不是什么天赋。”赵青山说,“是多年从医积累的经验。”
李同润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对……对!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我以为我要在这个鬼地方孤零零地挣扎……”
他突然抓住赵青山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自己死而复生,却来到这种地方时,我差点疯了。”
“每天都要面对那些可怕的关卡,看着身边的人受伤甚至死亡……”
“虽然系统说在这里不会真死,可是那种痛苦是真实的啊!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治疗,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声音崩溃了。
赵青山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同润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李同润彻底崩溃。
他把脸埋进赵青山的脖颈里,压抑地抽泣起来,像是要把进入这个世界以来所有的恐惧、孤独和绝望都哭出来。
“医生……”赵青山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敬意:“难怪。”
他耐心地等着李同润平复情绪。
他理解这种感受——背负着不能说的秘密,在陌生的世界里孤独挣扎。
他自己也经历过。
不同的是,他早已习惯了将情绪深埋心底。
过了几分钟,李同润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抱歉,我失态了。”
“很正常。”赵青山说,“换做任何人都会这样。”
李同润看着他,突然问:“你不怕吗?”
“怕。”赵青山坦诚地说“但怕没有用。
“我必须回去,现实世界还有我未完成的使命。”
李同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想回去继续当医生。”
“我想救人,而不是在这个荒谬的节目里……表演救人。”
短短几句话,一种超越当前身份和环境的、来自同一故乡的纽带,悄然建立。
在这个充满表演和竞争的舞台上,找到另一个背负着真实死亡记忆、怀揣着同样沉重目标的人,这种共鸣感和信任感,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赵青山看着李同润发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样子,心中微软。
这个医生,在现实世界里救死扶伤,却死于非命,在这里依然保持着善良的本能。
他比自己大,经历的却是另一种无奈和伤痛。
“别哭了,”赵青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安抚的调侃:
“李医生?还是该叫你……同润哥哥?”
“哥哥”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点生疏,一点试探,还有一点点……因彼此坦诚而生的、近乎亲昵的放松。
李同润的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全红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医药包,声音细若蚊呐:
“别、别乱叫……在这里,我们都是练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