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艰难上浮。
首先感知到的,是消毒药水混合着某种清新剂的味道。
然后,是身下柔软床垫的触感,以及经过处理后的钝痛。
赵青山缓缓睁开眼,适应着房间里柔和的自然光线。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双人间的床上,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训练服,破损处已被修补。
左肩被专业的固定带妥帖地束缚着,肋下也重新包扎过,敷料下传来清凉的镇痛感。
“你醒了?”
一个带着关切的女声从床边传来。
赵青山偏过头,看到了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人——是高惜缘,那位在巴士上曾和他短暂交谈的大学生。
她手里拿着一个半空的温水杯,见他醒来,明显地松了口气。
“感觉怎么样?医疗组说你左肩轻微骨裂,肋骨也有挫伤,不过都处理好了,用了快速修复凝胶,两条就能好。”高惜缘把水杯递过来“喝点水吧。”
赵青山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接过水杯时手指不可避免地微微颤抖。
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红灯亮着,但角度似乎被巧妙地调整过,没有正对着床铺。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你满身是血被传送回来,吓了一大跳。”高惜缘的表情很坦率,没有掩饰担忧“评级表演结束后,到晚餐集合还有段时间,我就过来看看。敲门的时候,是顾神开的门。”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说真的,我本来还不太敢和他说话,顾修鹤嘛,大名鼎鼎的海选第一,就算好说话,我也天然觉得和他有距离。”
“但他看到我,笑着点了点头,说‘他需要休息’,然后很自然地表示他正好要出去一趟,让我放心,把空间留给我们,好细心啊~”
赵青山沉默地听着。
顾修鹤的“细心”,恐怕更多是出于观察和分寸感,而非单纯的善意。
但他没有说出口。
“不管怎样,你没事就好。”高惜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朋友间特有的、不轻易表露却真实存的关怀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好像在跟什么搏斗一样。现在看着好多了。”
赵青山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温水熨帖着掌心。
在维和部队时,受伤是家常便饭,但战后醒来,床边有人守着、递上一杯水的时刻……很少。
倒不是说没有什么战友情,只是因为……战争不会等待任何一个人。
这三年时光,他见过前辈的尸骨无存,见过同期在自己面前倒下,见过后辈以一换三的决绝,见过无国界医生被活埋前的非人对待。
大部分时候,只有弥漫的硝烟味、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和远处零星断续的枪声。
“谢谢你来看我。”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努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真实的温度“其实……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说什么呢。”高惜缘摆了摆手,语气理所当然“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受伤了,来看看不是应该的?”
朋友。
这个词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赵青山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在这个陌生、残酷、充满表演与算计的世界里,这样一句简单直接的“我们是朋友”,带着不加修饰的真挚,反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喉结微动,最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将那份瞬间涌起的、混杂着暖意与酸涩的动容,牢牢按回心底。
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不习惯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更不习惯流露脆弱。
高惜缘似乎看出他的不自在,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评级拿了B,很厉害了!用双刀在雨林杀铁脊狼,现在论坛和弹幕都炸了。好多人都在讨论你。”
她眨了眨眼:“你算是彻底出名了,赵青山同学。”
出名?赵青山扯了扯嘴角,那并非他本意。
他只想要低调地活下去,完成任务。
但事与愿违。
“谢谢,”赵青山抬头询问“你怎么样?接下来组好队了吗?”
“嗨,短期内淘汰不了,放心吧。”高惜缘随意地挥挥手“至于组队,还有两天呢,慢慢来吧。”
她又聊了几句近况和后续可能的任务方向后,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吃晚餐了。你再多休息会儿,食堂会开放到挺晚的。”
“好,路上小心。”赵青山目送她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个无声运转的摄像头。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仍在叫嚣,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叮咚~亲爱的练习生,感觉如何呀?】
【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现在为你播报人气数据!】
眼前虚空中,淡蓝色的光屏展开,上面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实时弹幕:
当前人气排名:第27位
实时讨论热度:#双刃杀狼的48号# 位列话题榜第三
粉丝增长曲线:垂直飙升
弹幕抽样:
[青山睡着的样子好乖,睫毛好长!和杀狼时判若两人!]
[路人转粉了!那种冷静狠厉又有点脆弱的感觉太杀了!]
[他和那个女练习生什么关系?看起来挺熟?]
[只有我好奇他的伤吗?医疗组说骨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姐妹们,‘青山后援会’已成立!打投组、控评组、物料组火速集结中!]
[指路ch#我见青山#,姐妹们快来抱团!]
[下一轮是团队战吧?好想看他和谁组队!]
[赌一包辣条,顾神肯定想和他组!]
【怎么样?感受到观众的爱了吗?】
【根据协议,人气值会转化为一定的生存积分,可以在关键时刻兑换辅助哦!虽然你现在还用不到~】
赵青山平静地看着那些滚动的、充满热情甚至狂热的文字。
心中并非毫无波澜——被人关注、议论,甚至“喜爱”,是一种新奇且复杂的体验。
但这些波澜很快被他强大的理智按捺下去。
这些关注建立在“表演”和“厮杀”之上,如同空中楼阁。
他要的不是人气,是活着回去的资格。
“知道了。”他简短地回应系统,挥手关闭了光屏。
房间里重归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橙色光斑。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练习生喧闹声,充满了年轻的生命力,与他记忆中战火间隙的死寂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