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大堂。
檀香袅袅,却掩不住满屋的焦灼气味。
翰林院掌院学士与六部派来的二十位阅卷堂官围坐在长案两侧,看着堆积如山的卷子,一个个愁眉不展,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诸位大人,这份卷子,究竟该如何定夺?”
一名翰林院编修双手捧着一份考卷,极为惋惜。他将卷子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蝇头小楷,
“此卷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将‘修君德以格天心’论述得鞭辟入里,辞藻之华丽,实乃老夫生平仅见。若按往年规矩,定是妥妥的一甲之姿啊!”
几名阅卷官凑上前去看了看,皆是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确实是锦绣文章,只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江渊正大步跨入堂内。
他刚刚升任户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正是今科会试正主考。
“卷子给我看看。”
接过递过来的卷子,江渊目光扫过卷面上那洋洋洒洒的“大旱灭蝗”与“无粮赈灾”之策。通篇皆是劝皇帝下罪己诏、修身养性,对如何运粮、如何挖虫卵只字未提。
看着这熟悉的“锦绣文章”,江渊的脑海中,浮现出数日前皇上在乾清宫暖阁单独召见他的情景。
那日,暖阁内温暖如春,江渊却觉得脊背发凉。
皇上端坐在御案后,将一份折子甩在他面前,
“江渊,今科会试,便给朕试行此法!”
“前两场经义与论表,各占十分。第三场策问,乃重中之重,每题五分,共二十分!三场相加,共计四十分!”
“告诉下面阅卷的考官,若是策问答得详实可用者,或者超过四题目,言之有物者,还可酌情额外加分!”
“另,为防评判僵化,这满分‘十分’之中,还要细分为‘十分加’、‘十分’、‘十分减’三档!总分定高下,断绝考官凭一己好恶定生死!”
江渊记得清楚,皇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
“尤其是第三场策问!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干臣,不是会背书的书呆子!江渊,你给朕记住了——”
……
“江大人?江大人?”
翰林编修的呼唤声,将江渊从回忆中拉扯回现实。
江渊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后背早被冷汗浸湿。
那编修见他盯着卷子发愣,忍不住又惋惜地补了一句,
“此卷前两场的经义与论表,文采斐然,确实是锦绣文章,只可惜……”
江渊没有理会他,直接转头看向长案另一侧,
“六部的大人怎么说?”
户部员外郎立即上前道,
“他这第三场策问,看在他答够四题,有两句还算落到实处,勉强只给了‘两分’!”
“那按三场总分相加吧!皇上定下的规矩,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偌大的至公堂内鸦雀无声。
江渊从手边另一叠六部极力推荐的卷子里抽出一份,摊在众人面前,
“来看看这份。”
满篇没有半句圣人之言,只有“豪强隐匿田亩之法有三”、“鱼鳞图册核对之术有五”,连大蝗产卵的深度、挖掘掩埋需要征调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口粮,都算得清清楚楚,简直就像是个老农和户房老吏联手写出来的账本。
若在往年,这种“俗不可耐”的卷子,第一轮就会被刷掉。
但此刻,几位六部几位员外郎看着这份卷子,目光越来越亮。
“好一个清查隐田之法!此子对底下胥吏做假账的手段简直了如指掌!”户部员外郎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直翘,
“若是按他这套法子去查,江南的赋税起码能多收三成!”
“这调度民夫掘卵灭蝗的策对也写得极好,步步为营,滴水不漏!虽是治农,却深谙排兵布阵之理,是个知庶务的实干之才!”兵部官员也跟着附和。
江渊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此卷虽少了几分雅致,但切中时弊,实乃干臣之选。按分值排名吧!”
……
二月二十八,贡院放榜之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贡院外的龙门八字墙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全京城的举子几乎都挤在了这里,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那张决定命运的杏榜。
“让开!都给本公子让开!”
人群中,那日在“会仙楼”里高谈阔论、痛骂朝廷考题“有辱斯文”的中年举子,正摇着折扇,在几个书童的簇拥下挤到了最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