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风,向来吹得快。
官驿,天字号院落。
这里本是接待一品大员的最高规格居所,如今被会昌伯孙继宗占了。
院内假山叠翠,回廊曲折,虽比不得京城的伯爵府宽敞,却胜在江南景致精巧,倒也合这位贵人胃口。
孙继宗正半眯着眼,坐在一张紫檀木镂空雕花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珠。
孙家本是山东邹平的寒门,全赖他那个贵为当今太后的妹妹,才得以鸡犬升天,一跃成为大明顶尖权贵。
“伯爷,您瞧瞧,这就是‘青松先生’日前流传出来的词。”
一名尖下巴的清客弯着腰,双手捧着一张洒金信笺,语气夸张地朗读:
“汴水东流秦淮月,残梦几度消磨。这一个‘汴’字,一个‘秦淮’,简直把两代兴废都写尽了呀!还有这下半阕——”
“凭栏看遍旧山河,兴亡多少事,尽入大江歌……哎呀呀,伯爷,这哪里是在写景?这分明是胸有吞吐天地之志,却又满怀身世之感啊!这字里行间的疏朗与落寞,简直是把金陵的魂儿都写活了!”
孙继宗听着清客那抑扬顿挫的吟诵,虽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却觉得那词调极有韵律,听起来颇为“高级”。他接过信笺,扫了一眼。
“这字……好像也不怎么样啊……歪歪扭扭,全无半分富贵气象,这就是你说的‘惊世之才’?”
那清客闻言,忙不迭赔笑,连声解释道:
“哎哟,伯爷圣明!您这法眼当真是毒辣,一眼就瞧出了端倪。这哪里是青松先生的真迹呀?这不过是那秦淮河畔画舫里的跑堂,听了先生酒后狂歌,慌乱间随手记下的抄本。那粗鄙下人字能认全了就不错了,那字自然是带了股子烟火俗气,哪能入得了伯爷您的法眼?”
他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据说那原稿是写扇面上的,字如惊鸿、势若游龙,隐隐有帝王……咳,有大将之风!可惜被薛尚书家的公子重金买去藏了起来,小人费尽心思,也只讨得这一份抄本给伯爷过目。”
孙继宗冷哼一声,将信笺丢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沉香木珠,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句“谁人识龙梭”。
他虽然不通文墨,但身在皇权之侧,对某些字眼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指腹在那“龙”字上缓缓划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龙梭……这词好则好矣,就是这用词,胆子忒大了些。在这南京城里,谁敢自比‘龙’字?便是那徐家的小子,怕也背不起这个字。”
那清客心领神会,忙压低声音解释道,